省高院门口那几十级台阶,平日里看着气派,今天却让人觉着冷飕飕的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随时要压下来一块黑铅。台阶上站满了人,有媒体的,有看热闹的,但更多的是像赵兴旺这样,等着一个结果的。
赵兴旺穿着身笔挺的夹克,站在最前排。他没抽烟,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牙签,在那儿上下翻飞。秦梦瑶站在他旁边,手里紧紧攥着个小本子,指关节都泛了白。
而在他们身后,陈小燕扶着母亲刘桂花。这母女俩特意穿了身黑衣服,胸前别着那朵扎眼的小白花。刘桂花虽然被人搀着,但腿肚子还在转筋,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。陈小燕倒是一脸的决绝,眼眶干干的,那泪早就流干了,现在剩下的只有恨。
“出来了!有人出来了!”
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。
两辆警车缓缓开进院子,车门打开,法警押着孙德彪走了下来。
这还是孙德彪吗?以前那个肥头大耳、走路带风的孙乡长不见了。现在的孙德彪,脑袋剃得锃亮,身上穿着灰色的囚服,脚上镣铐拖在地上,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刺耳声响。他瘦了一大圈,眼袋耷拉到了颧骨上,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,现在满是浑浊和恐惧。
赵兴旺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,用脚尖狠狠碾碎。
“走,进去。听听这老王八蛋最后还能说什么。”
法庭里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国徽高悬,法槌摆在审判长面前,那是权力的象征,更是正义的审判。
孙德彪站在被告席上,手被铐在栏杆上。他低着头,不敢往旁听席上看一眼,但他能感觉到那几十道像锥子一样的目光,死死地扎在他身上。
“带证人。”审判长一声令下。
赵老四、马三、刘老七,这三个曾经的证人或者帮凶,一个个低着头走了进来。尤其是马三和刘老七,看到被告席上的孙德彪,身子本能地往回缩。
“被告人孙德彪,对于三年前大青山盘山公路那起故意杀人案,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?”检察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。
孙德彪哆嗦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:“我……我是冤枉的。那只是车祸……”
“啪!”检察官把一叠厚厚的材料拍在桌上,“这是目击者赵老四的证词,这是同案犯马三和刘老七的供述。还有,这是被害人生前的日记,以及这段录音。”
检察官按下了播放键。
音响里传出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,紧接着,那个熟悉的、温厚的男声响了起来:
“……孙局长,你这是在犯罪……这钱你不收,那这路你以后可就不好走了。”
“……路好不好走,那是我的事。但这良心路,我得走直了。”
陈建国的声音虽然有些失真,但那种视死如归的硬气,听得人心里头直发颤。旁听席上,刘桂花再也控制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:“建国啊……我的建国啊……”
陈小燕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抓着母亲的手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孙德彪听到录音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,瘫软在栏杆上。他知道,这回彻底完了。那支录音笔,他找了多少年都没找到,最后却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。
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刘桂花压抑的哭声。
经过合议庭短暂的休庭评议,审判长重新回到了座位上。全场起立。
“全体起立。”
审判长拿着判决书,声音庄严而洪亮:
“被告人孙德彪,犯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受贿罪,滥用职权罪,经本院再审,另查明其指使他人故意杀人,致一人死亡。数罪并罚,判处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!”
“死……死刑……”孙德彪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两个字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法警赶紧冲上去,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。
他想喊,想叫,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缓期两年,那是把死刑挂在他的脑门上,只要他在监狱里敢有一丁点不老实,或者哪怕不需要他不老实,两年的煎熬之后,迎接他的依然是那颗花生米。对于一个贪生怕死、享乐惯了的人来说,这比直接给他一枪还难受。
“带下去!”
随着法警的一声呵斥,孙德彪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出了法庭。经过旁听席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,正好对上了陈小燕那双冰冷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孙德彪打了个寒颤,猛地低下了头。
庭审结束,人群陆续散去。省高院门口的台阶上,风更大了。
陈小燕扶着刘桂花站在风里,看着那两辆警车呼啸而去。刘桂花的哭声停了,她擦了擦眼泪,像是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干净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赵兴旺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赵乡长……赵青天……要不是你,我们家建国的冤屈,这一辈子都洗不清了啊……”
赵兴旺吓了一跳,赶紧伸手去扶:“刘姨,您这是干啥!快起来!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做的,是大家伙儿一起做的,更是陈叔自己拿命换来的公道!”
他把陈小燕和刘桂花都扶了起来,看着陈小燕那张虽然还挂着泪痕但已经舒展开的脸。
“小燕,今天的判决,只是个开始。孙德彪要在牢里把那两年的缓期过完,那也是一种折磨。他会知道,欠陈叔的债,他是怎么还都还不清的。”
陈小燕深深地向赵兴旺鞠了一躬,久久没有起身。
“赵乡长,谢谢您。真的。”陈小燕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坚定,“我爸可以安息了。我会好好生活,像他希望的那样,做一个正直的人。”
赵兴旺点了点头,从兜里掏出那张一直随身携带的陈建国的照片,轻轻看了一眼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陈叔是个英雄。横岗乡的人,不管是现在的还是以后的,都不会忘记他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秦梦瑶走过来,挽住陈小燕的胳膊:“姐,以后常回横岗看看,咱们现在变样了,路宽了,灯亮了,叔看见了一定高兴。”
“嗯,一定。”陈小燕握住秦梦瑶的手,破涕为笑。
赵兴旺看着她们,把手插进兜里,转身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云层,露出一抹淡淡的天光。
“走,回横岗!今晚让食堂加个菜,咱们给陈叔敬杯酒!”
他大步走下台阶,那脚步声踩得坚实有力,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。
“得嘞!大家都等着呢!”秦梦瑶脆生生地应了一句,搀着陈家母女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