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高院的判决书一下来,孙德彪那老东西被押回去接着蹲大牢了,横岗乡的天算是彻底亮堂了。可赵兴旺心里头还觉着有点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块砖。
这天晌午,乡政府开班子会。赵兴旺把保温杯往桌子上一墩,发出“咣”的一声。
“各位,今儿个咱们不聊项目,也不聊那个三十亿的投资。”赵兴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一圈散过去,“咱们聊聊陈建国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。大家都低着头,没人接话。陈建国这名字,在横岗乡那就是个疤,谁揭谁疼。
“陈叔走了三年了,坟头草都老高了。”赵兴旺点燃一根烟,深吸一口,“现在坏人抓了,案子翻了,可咱们得让后人记得,咱们横岗乡有过这么个好乡长。他是为了咱这片地才没的。”
他把手里的烟盒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:“我提议,在横岗云谷那个入口的广场上,给陈叔立座碑。花岗岩的,要大,要气派。不管以后谁来咱们这儿旅游,只要一进门,就能看见陈叔的名字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。”
秦梦瑶带头拍起了巴掌:“兴旺哥,我举双手赞成!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新上任的大河村支书赵大勇把桌子拍得震天响,“陈乡长那是条汉子,立碑是必须的!”
……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第二天一早,秦梦瑶刚把那个捐款箱摆到乡政府大门口,王德厚就拄着拐杖来了。
这老伙计刚把支书的位置让给他儿子赵大勇,但这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还没退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,一层层揭开,里面是一沓子皱皱巴巴的票子,有一百的,也有五十的,甚至还有几张十块的。
“这一千块,是我的退休金。”王德厚把钱往箱子里一塞,手还有点抖,“当年陈乡长为了帮我那是没少跑腿,跟孙德彪拍桌子。这钱,我得捐!”
后面排队的人眼圈都红了。林小花和林小朵俩姐妹来了,一人手里拿着个信封。
“这是我们俩卖野菜攒的钱,一人五百。”林小花吸了吸鼻子,“陈乡长要是活着,肯定也会支持我们搞旅游的。”
甚至连柳如烟都来了,穿着身素净的风衣,没涂脂抹粉,往捐款箱里塞了两千块,啥也没说,鞠了个躬就走了。大家都没说啥,都知道她心里也有愧。
三天下来,那捐款箱都快塞不下了。赵兴旺一统计,好家伙,全乡一共捐了二十多万。有些低保户哪怕只捐十块钱,那也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良心钱。
赵兴旺没敢动这钱,专门找了个会计盯着。他又托朋友从省城请了个搞设计的大师。那大师一听陈建国的故事,死活不要设计费,连着熬了两个通宵,把图画出来了。
碑身用太行山的花岗岩,那是出了名的硬,就像陈叔的骨头。正面刻着十个大字:“陈建国乡长永垂不朽”。背面呢,赵兴旺特意让人从那本发霉的日记里摘了一句:“希望有一天,真相会大白。”
半个月后,碑立起来了。
那天是个大晴天,日头把花岗岩照得反光,看着就肃穆。横岗云谷的广场上,人挤人,比过年赶集还热闹。全乡几千号人,只要能走得动的,全来了。
赵兴旺穿着一身正装,胸口别着朵白花,站在碑前。他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心里头热烘烘的。
红布一扯,那石碑的真容露了出来。
陈小燕和刘桂花站在最前面。刘桂花看着那碑上的字,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,被陈小燕一把扶住。老太太手哆哆嗦嗦地摸着那冰凉的石头,嘴里念叨着:“建国……你看看……大家都来看你了……”
赵兴旺清了清嗓子,走上台去,没拿稿子,就张嘴来了:
“乡亲们,今天咱们站在这儿,不是为了哭丧。陈叔要是看见咱们这哭哭啼啼的,肯定得骂咱们没出息。咱们站这儿,是得认个理!陈建国当年为了查大青山的矿难,为了给咱们乡留条后路,把命都搭进去了。以前咱们没护住他,那是咱们无能。现在,咱们把坏人送进去了,把碑立起来了,就是要告诉所有人:横岗乡的人,懂得感恩,更懂得啥叫正气!”
台下掌声雷动,那巴掌拍得震天响。
陈小燕走上台。她今天化了淡妆,虽然眼睛还是有点肿,但眼神里那股子死气已经没了。她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,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横岗云谷工地。
“我爸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,就是‘要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’。”陈小燕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广场,“三年前他走的时候,横岗乡还是个穷窝子。可今天,我看见了横岗云谷,看见了三十亿的投资,看见了咱们老百姓脸上的笑。爸,你看见了吗?你的心愿,赵乡长替你实现了,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实现了!”
说到这儿,陈小燕捂着脸,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,但她是笑着哭的。
仪式结束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人群慢慢散去,不少人都特意走到碑前,鞠个躬,或者放上一朵野花。
赵兴旺站在台阶上,看着陈小燕扶着刘桂花慢慢走远。
“兴旺哥,陈叔要是泉下有知,肯定也高兴。”秦梦瑶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。
赵兴旺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捏扁,随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嗯,这碑立起来了,以后咱们心里头就有底了。不管以后遇到啥难处,只要看看这碑,想想陈叔那股子劲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巍峨的石碑,那上面的“永垂不朽”四个字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
“走吧,回乡里。晚上食堂炖了猪蹄,咱们得替陈叔多吃两块。”
赵兴旺摆了摆手,大步流星地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,那一脚油门下去,卷起了一阵黄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