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闹劲儿一散，这广场上就剩下一地红鞭炮皮子，被风一吹，打着旋儿往墙角钻。那座新立起来的追思碑，孤零零地立在夕阳底下，影子拉得老长，盖住了半个台阶。
赵兴旺没走。他一屁股坐在碑前的台阶上，也没嫌那花岗岩凉得扎屁股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瓶二锅头，那种最便宜的二锅头，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一口。
他拧开盖子，没直接对着瓶口吹，而是从旁边摸出两个一次性纸杯——估计是刚才那个仪式上剩下的。他倒了一杯，恭恭敬敬地放在碑前的台阶上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举起来，对着那黑漆漆的石碑晃了晃。
“陈叔，来，咱爷俩走一个。”赵兴旺的声音有点哑，混在风里听着更沉，“一年多了，我接了你的班。这一年多，我干的那些事儿，不知道你能不能看上眼。但我赵兴旺拍着胸脯说一句，我没偷懒，没缩头。”
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，那股子辣劲儿顺着喉咙烧到胃里，呛得他眼眶有点发酸。
赵兴旺眯着眼睛，看着远处那条通向县城的水泥路。刚来横岗乡的那天，他就是坐了个破三轮车，颠得屁股生疼进的村。那时候牛大山把那个装着钱的黑信封往他手里塞，那一脸的横肉，那眼里的不屑，好像在说“天下乌鸦一般黑”。
那时候赵兴旺真想撂挑子不干了。
可后来呢？秦梦瑶、苏婉晴、宁楚楚这仨丫头片子，愣是跟着他在这个穷乡僻壤里死磕。招商会上那两亿三千万的签约，那是用嘴皮子磨出来的；大青山矿难调查时的夜路，那是用胆量闯出来的；还有周世杰那帮孙子策划的暗杀，那车撞过来的一瞬间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怕死，而是这横岗乡还没变样。
还有孙德彪那张不可一世的脸，最后在看守室里那滩烂泥一样的德行。
这一年多，就像是在滚油里炸了一遍，又在冰水里淬了一遍。这一天的经历，顶得上普通人过十年。
“陈叔，你那时候一个人扛着，是不是特孤单？”赵兴旺给自己又倒了一杯，“以前我不信命，现在信了。你要是没走，咱俩要是能搭个伙，这横岗乡是不是早就变样了？”
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。很轻，但赵兴旺听得出来。
“赵乡长，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呢？”
秦梦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她没走远，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看着。这丫头，心细。
赵兴旺没回头，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台阶：“过来坐。不是闷酒，是敬陈叔的酒。他一个人在底下躺了三年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我比他运气好，至少我还有你们。”
秦梦瑶走过来，也不嫌地上脏，挨着赵兴旺坐下了。她把头轻轻靠在赵兴旺的肩膀上，就像靠在一座山上。
“我们没走，也不会走。”秦梦瑶轻声说，“陈叔看着咱们呢。”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里的纸杯捏扁，猛地站了起来。他转过身，面对着那座巍峨的石碑，眼神像铁一样硬。
“陈叔！”赵兴旺突然吼了一嗓子，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，“我赵兴旺今天给你立个誓！只要我还在横岗乡一天，这乡里就绝不会出一个贪官！绝不会再有一个黑矿！绝不会再有一个像你一样被人害死的冤魂！这条路，不管多难走，哪怕是刀山火海，我都替你走下去！”
风好像停了。
秦梦瑶捂着嘴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就在这时候，苏婉晴和宁楚楚也从远处走了过来。苏婉晴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，那是陈建国案的所有材料，整理得整整齐齐。宁楚楚手里拿着个相机，那是她刚刚给每一位来献花的村民拍的合影。
“兴旺哥。”苏婉晴走到跟前，把卷宗抱紧了点，“陈叔的案子，我都归档了。这是历史，也是教训。咱们得记着。”
宁楚楚把相机挂在脖子上，往前站了一步，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：“赵乡长，你刚才说的，我们听见了。你不是一个人在干。你去哪儿，我们就去哪儿。哪怕是去炸碉堡，我们也给你递炸药包！”
“对。”秦梦瑶擦了把眼泪，站起来站在赵兴旺左边，“横岗乡就是我们的家，谁敢破坏这个家，我们就跟谁拼命。”
苏婉晴站在右边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兴旺看着身边这三个丫头。一年前，她们还是细皮嫩肉的大学生，连个鸡都不敢杀。现在呢？一个个脸晒黑了，手糙了，但这眼神，亮得吓人。
他突然笑了。笑得嘴角有点歪，带着点苦味，但更多的是暖意。
“行啊，咱们这就是‘横岗四杰’了？”赵兴旺伸手把三个人的肩膀揽住，稍微用了点力，“得嘞，既然都愿意跟着我干，那就把眼泪憋回去。陈叔在天上看着咱们哭，那得多笑话咱们。”
他松开手，把手里那个空了的纸杯精准地投进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里。
“走！回乡里！今晚让食堂老张煮面条，加荷包蛋！咱们吃饱了，明天接着干！”
“我要吃两个！”宁楚楚第一个喊道。
“我要吃三个！”苏婉晴也不甘示弱。
“我也要，还要加辣油！”秦梦瑶笑着推了赵兴旺一把。
四个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，很长。赵兴旺大步走在最前面，那件夹克的衣角被风吹得呼呼作响。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：“都快点走，晚了老张可就关门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