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院的大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音，紧接着就炸响了。但这回不是放什么《好日子》，而是简单的几句通知。即便如此，院子里还是黑压压挤满了人。这阵仗，比过年赶集还热闹，连那堵墙头都趴上了半大孩子。
赵兴旺站在主席台上，今天他特意穿了身正装，那领带勒得嗓子眼有点紧，但他没松。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名单，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代表着一段乌烟瘴气的日子。
秦梦瑶、苏婉晴、宁楚楚坐在台下第一排，这仨丫头今天也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冲锋衣，换上了白衬衫黑裤子，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。秦梦瑶手里攥着那份名单的备份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乡亲们！”
赵兴旺往前迈了一步，双手撑在讲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这乡政府大院装了扩音器，那是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我来横岗乡，一年零九个月。这六百多天，咱们是怎么过来的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台下安静了，连个咳嗽的都没有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台上那个黑脸汉子。
“以前咱们横岗乡是个啥样？那是黑的！天是黑的，路是黑的，人心也是黑的！牛大山拦路收钱，马国良仗势欺人，钱满仓那是拿人命换钱，孙德彪、孙德胜哥俩把这乡政府当成了他们家的后花园！还有那个装清高的何志远，背地里也没少干那男盗女娼的事儿！”
赵兴旺越说声音越大，每一个名字吐出来，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地上。
“但是！”他猛地一挥手，“从今天起，这页翻篇了！”
他举起手里的那张纸，像是举着一面旗帜。
“省纪委、省公安厅给了咱们硬气的支持！牛大山抓了，马国良判了，钱满仓进去了！那个不可一世的孙德彪，前几天省高院已经下了判决，死缓！那是死缓，意味着他在牢里得把这辈子的罪都赎清了！再加上何志远，还有那些跟着这帮孙子狐假虎威的刘某某、王某某，一共五十三人！一个都没跑掉！全部依法处理！”
赵兴旺把那张纸狠狠拍在桌子上，那声响把前排的几个老太太吓了一激灵。
“乡亲们，五十三个害虫，全拔了！咱们横岗乡，彻底干净了！”
“好！”
这声吼是从台下几千人的胸腔里一起喷出来的。掌声像暴雷一样，震得主席台顶上的棚灰都往下落。不知是谁先点的炮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在院门口响了起来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人群里，王德厚老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他扯着嗓子喊道：“陈乡长！你听见了吗？横岗乡天亮了！”
这一嗓子，像是把大家的泪腺都给戳开了。不少人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。
会议没开太久，也没啥虚头巴脑的领导讲话。赵兴旺宣布完最后一项议程，大手一挥：“走！咱们去给陈叔报喜！”
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了乡政府大院，沿着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，朝着横岗云谷的广场走去。有人开着三轮车，有人骑着摩托车，但大部分都是步行。八百多人的队伍，拉出去有一里地长。
到了广场，那座崭新的花岗岩追思碑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陈小燕和刘桂花早就在那儿等着了。母女俩今天是特意赶回来的，陈小燕手里拿着一块白手帕，刘桂花则端着个篮子，里面装着水果和点心。
赵兴旺走到碑前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他弯下腰，把那束早就准备好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座上。
“陈叔，我是兴旺。”赵兴旺轻声说道，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拉家常，“这一年多，我没给你丢脸。那帮害你的人，牛大山、孙德彪、何志远，还有那五十多个帮凶，全都在里面蹲着呢。孙德彪判了死缓，这日子，他在里面不好过。”
他站直了身子，转过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村民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：“陈叔，您看，乡亲们都来了。横岗乡的天，真的亮了！”
刘桂花颤巍巍地走上前，把篮子放下，跪在碑前，一边烧纸一边念叨：“建国啊，听见了吗？兴旺把这事儿办妥了。你在那边，别再气了，别再咬牙了……咱家冤屈洗清了……”
陈小燕扶着母亲，站在碑前。她看着碑上父亲的名字，那个名字刻得很深，涂了红漆，像是一颗火热的心。
“爸。”陈小燕的声音很稳，没有哭腔，“您以前总跟我说，做人要正，做事要直。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您太固执。现在我懂了。正是因为有您这样的固执，才换来了今天的横岗乡。赵乡长替您把这条路走通了，您看见了吗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大青山，那里的矿洞已经封死了，种上了树，看着绿油油的。
“爸，您可以笑了。”
宁楚楚在一旁举起相机，“咔嚓”一声，定格了这一瞬间。画面里，是新立的石碑，是满脸泪水的母女，是挺直腰杆的赵兴旺，还有背后那一片灿烂的阳光。
赵兴旺转过身，看着秦梦瑶、苏婉晴、宁楚楚，又看着王德厚、林小花，还有所有这一路陪着他走过来的乡亲们。
“乡亲们！”赵兴旺环顾四周，“今天是个好日子，咱们把以前的脏东西都倒干净了。但咱们不能老回头看，老回头看那是走不快马的！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片正在建设中的横岗云谷，那里塔吊林立，机器轰鸣，那是横岗乡的未来。
“从今天起，横岗乡只有一个方向——那就是向前！咱们要让老百姓口袋里有钱，让咱们孩子有书读，让咱们老人有福享！谁要是再敢阻挡咱们向前走，不管是哪儿来的神仙，我都给他掀翻！”
“向前！向前！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呼喊声。
赵兴旺看着大家伙儿那股子热乎劲儿，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他解开领口那颗勒人的扣子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行了，都散了吧！别在这儿晒着了。晚上乡食堂杀猪，都去吃肉！”
“得嘞！”
“早就等着这口呢！”
人群哄笑着散开，大伙儿三五成群地往回走，脸上挂着笑，脚底下带风。
赵兴旺站在原地没动，看着陈小燕把刘桂花扶起来，慢慢走远。
“兴旺哥，这一卷算是大结局了吧？”秦梦瑶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瓶矿泉水。
赵兴旺拧开盖子，仰头灌了一大口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他也顾不上擦。
“大结局？这哪能啊。”赵兴旺抹了把嘴，眯着眼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，“这才哪到哪啊。好戏还在后头呢。咱们这摊子铺开了，事儿更多。”
他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投，那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“哐当”一声落进桶里。
“走，回办公室。刚才县长给我发了个微信，说是有位大人物要来咱们这儿。”
“大人物？谁啊？”宁楚楚好奇地问。
“不知道，反正是个好消息。”赵兴旺摆了摆手，大步流星地朝乡政府走去，“不管是谁，只要是为了横岗乡好的，咱们都接着！”
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影上，把那件深色的夹克晒得发烫。
卷14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