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那台破电话响起来的时候，赵兴旺正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拿着个螺丝刀，在修那张摇摇晃晃的办公桌。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这电话也是老古董了，铃声脆得像是在敲铁皮。赵兴旺手里的螺丝刀一滑，差点戳到手指头，他骂了句“妈的”，这才把手里的活儿放下，抓起听筒。
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哎，赵乡长！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小张啊！”听筒那边传来个既客气又带着点亢奋的声音，“跟您报个喜！市政府刚开了常务会，决定给你们横岗乡发嘉奖令！”
赵兴旺愣了一下，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：“嘉奖令？啥嘉奖令？”
“就是对咱们横岗乡扫黑除恶、反腐倡廉工作的表彰啊！”小张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“市领导说了，你们横岗乡这仗打得漂亮，给全市基层都立了个标杆！决定授予您‘全市优秀公务员’荣誉称号，另外——重点来了啊——市财政给你们拨了五百万的专项资金，用于乡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改善！”
五百万。
赵兴旺听到这个数，眼皮子跳了一下。这年头，五百万对一个穷乡僻壤来说，那可是天文数字，那是能修好几条柏油路、把乡里的破学校翻盖一遍的钱。
“还有啊，”小张接着说，“下周一上午九点，市政府礼堂开表彰大会，您得来一趟。市长点名让您作为基层代表上台发言，讲讲你们是怎么把那些黑恶势力连根拔起的。这可是露脸的大事儿，您可得准备准备。”
“发言啊……”赵兴旺挠了挠头，他最怕在那种大场合念稿子，“行吧，我准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看着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电话机，心里头并没有多激动，反倒像是压了块更沉的石头。正琢磨着，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了。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这仨丫头串着个儿进来了。
“兴旺哥，刚才听老王说，市里来电话了？”秦梦瑶眼尖，一眼就看见赵兴旺那脸色不太对劲，“是不是又要派啥苦差事了？”
“啥苦差事，是好事！”赵兴旺把听筒搁回去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“市里给咱们发嘉奖令了，还奖了五百万。”
“五百万？”
苏婉晴这丫头一听钱，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，差点蹦起来，“真的假的？五百万那是专款吧？要是能用来修路，咱们村那条通往大青山的水泥路就能提前半年完工了！还有乡中心小学的食堂，那屋顶漏雨都漏了两年了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，算盘还没打就噼里啪啦响。”宁楚楚推了推眼镜，笑着把苏婉晴按在椅子上，“五百万是不少，但那是全市的表彰，咱们兴旺哥可是得了个‘全市优秀公务员’的头衔呢！这是政治荣誉！”
秦梦瑶凑过来，坏笑着打量赵兴旺：“哟，赵乡长，这下成全市典型了？以后见市长都得平起平坐了吧？我看你得买身新衣服，那套夹克都洗得发白了。”
赵兴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，袖口确实磨得起毛了。他苦笑了一声：“啥典型不典型的，那就是个紧箍咒。市里盯着咱们，县里盯着咱们，这五百万拿着烫手啊。咱们要是下一步干不出个样来，这脸往哪儿搁？”
“你这人，真是。”秦梦瑶叹了口气，“就不能高兴哪怕一小会儿？这是对你这一年多拼命的肯定。你知道这嘉奖令有多难拿吗？那是咱们硬生生从那些虎口狼窝里抢出来的！”
赵兴旺没说话，只是从兜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根想点，看了看屋里这帮丫头，又塞了回去。
“高兴归高兴，事儿还得办。下周一我得去市里开会，还得发言。你们仨，这回都得跟着去。”
“都去？”苏婉晴愣了，“我也去？我又不用发言。”
“你管钱，去了正好跟市财政局的人聊聊这五怎么花，别到时候钱下来了，项目还没批下来，那就扯淡了。”赵兴旺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腰杆，“梦瑶负责给我写发言稿，别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官话，就写咱们怎么干的，怎么挨揍的，怎么把人送进去的。楚楚，你去给我找身正装，上次去北京穿的那套还在吧？”
“在呢，就是有点皱了。”宁楚楚站起身，“放心吧，我今晚给你熨得平平整整，保证让你上台的时候精神抖擞。”
……
周六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横岗乡那条唯一的水泥路上就驶出了一辆黑色的SUV。
苏婉晴坐在驾驶座上，这丫头车技越来越溜了，车子开得又稳又快。宁楚楚坐在副驾驶，手里拿着个导航仪，时不时指挥一声：“前面路口左转，进高速。”
赵兴旺和秦梦瑶坐在后排。赵兴旺今天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西装，头发也特意剪短了，看着精神了不少，就是这领带勒着脖子，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，老是伸手去拽。
“别拽了，越拽越歪。”秦梦瑶伸出手，帮赵兴旺把领带扶正，“赵乡长，紧张不？这可是去市政府礼堂，台下坐的可都是市里的领导。”
“紧张个屁。”赵兴旺嘴硬，但手心里还是有点冒汗，“我见过的凶神恶煞多了去了，还怕几个坐办公室的？我就是担心这发言，要是讲砸了，回去老王他们得笑话我。”
“放心吧，稿子我写得可接地气了。”秦梦瑶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，“我都把你在夜路上摔那一跤写进去了，保准把台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。”
车子驶入了市区，看着两边高楼大厦越来越多，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堵，赵兴旺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。外面的空气里全是汽车尾气，没有横岗乡那股子泥土味，但他知道，这空气里透着股子繁华的味道。
“兴旺哥，”前面的宁楚楚突然回过头来，“你看前面，那是市政府大楼吧？”
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远远地能看见几座高耸的大楼，顶上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“是。”赵兴旺眯了眯眼，深吸了一口那浑浊的空气，“这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秦梦瑶看着他的侧脸，轻声问：“赵乡长，你刚才说这嘉奖是压力。那你的压力到底是啥？”
赵兴旺沉默了几秒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。
“压力就是，咱们把那些烂泥都清干净了，但这地还是那块地。如果咱们不能在这地上种出庄稼来，让老百姓兜里有钱，那咱们今天去领这个奖，就跟去讨饭没啥区别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三个丫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这次去，不光是拿奖。我要跟市里谈谈横岗云谷后续的政策扶持。五百万不够，还得要。但钱得花在刀刃上，得让横岗乡真的翻个身。”
车子拐了个弯，驶向了市政府的接待大门。
“得嘞，那就看您的了，赵大乡长！”苏婉晴一打方向盘，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岗亭前。
“停车证。”赵兴旺从怀里掏出那张红彤彤的请柬，递给了岗亭里的保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