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政府大会议室的冷气开得挺足，吹得人后脑勺发凉。赵兴旺坐在第三排中间，屁股底下那软乎乎的真皮椅子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，总想往下出溜。他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，妈的，这玩意儿比牛大山的铁链子还勒人。
主席台上，一排领导坐得整整齐齐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，名签上写的名字一个个都挺吓人。
“……特别是横岗乡的赵兴旺同志。”
坐在正中间那个正在讲话的男人突然把话筒往跟前拉了拉，声音浑厚，透着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。
赵兴旺赶紧把腰杆挺直了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。
“横岗乡以前是个什么情况，大家都清楚。那是出了名的脏乱差，黑恶势力横行，干部队伍烂到了根子里。”男人一边说，一边拿着手中的稿子轻轻敲击桌面，“但是，赵兴旺同志去了以后，不畏强权，敢于亮剑！不仅打掉了孙德彪那个盘踞多年的毒瘤，还揪出了背后的保护伞。这种精神，值得全市每一位公务员学习！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赵兴旺也跟着拍，手拍得挺响，脸上还得挂着笑。
他眯着眼打量台上那个男人。五十来岁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连根白的都没有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看着斯斯文文，像个大学教授。名签上写着：副市长，何振邦。
这名字耳熟。赵兴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想起来了，上次老张查那个何志远的时候顺带提过一嘴。这何振邦，是何志远的亲姑姑？不对，是远房表叔。反正沾亲带故。何志远是孙德胜的女婿，孙德彪是孙德胜的亲弟弟。这关系网，跟蜘蛛结网似的，看着风马牛不相及，扯起来全是丝。
更关键的是，老张还说过，何振邦的闺女嫁给了省城一个大地产商的公子。那地产商跟孙德胜家族企业，在好几个项目上有资金往来。
“这就是大鱼啊……”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何振邦表面上夸得天花乱坠，但这表扬里头，是不是藏着别的意思？
“下面，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，欢迎赵兴旺同志上台领奖！”
主持人一嗓子喊出来，赵兴旺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。聚光灯打在他脸上，有点晃眼。他迈步走上台，跟何振邦握了握手。
何振邦的手软绵绵的，热乎乎的，握人的时候轻轻晃了两下，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慈祥，眼神却像两把刀子，在赵兴旺脸上刮了一下。
“小赵，不错，好好干。”何振邦凑近了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俩能听见。
“谢谢市长鼓励。”赵兴旺也赔着笑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颁奖仪式结束后，大伙儿陆陆续续往外走。赵兴旺刚想溜，一个穿着黑西装、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。
“赵乡长，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刘文斌，刘秘书。”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，“何市长想单独跟您聊聊，请您移步一趟。”
赵兴旺接过名片，心里咯噔一下。该来的躲不掉。
“行，麻烦刘秘书带路。”赵兴旺回头冲坐在后排角落里的秦梦瑶招了招手，指了指手机，示意她在门口等着。
刘文斌领着赵兴旺穿过长长的走廊，地毯软得踩上去没声。走到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门口，刘文斌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请进”。
办公室很大，大得能在里面打乒乓球。落地窗把市政府大院看得清清楚楚。何振邦已经脱了那件主席台上的外套，只穿了件白衬衫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。
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，脸上的威严瞬间换成了那副熟络的笑容。
“哎，小赵来了！快坐快坐！”何振邦竟然站了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亲自把那个单人沙发往赵兴旺跟前拉了拉，“刚开完会，坐得累了吧？来，喝口茶。”
他拿起旁边的高档茶具，也不用别人，自己动手给赵兴旺倒了一杯。茶香飘出来，是好茶。
“市长，您太客气了，哪能劳您大驾。”赵兴旺赶紧站起来，双手去接茶杯，一副受宠若惊的乡下人做派。
“什么市长不市长的，私底下咱们就是同志。”何振邦在他对面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“这次表彰大会，你是绝对的主角。市里班子对你的评价很高啊。不容易，真不容易。横岗乡那个烂摊子，谁去谁头疼，你不仅接了，还把它盘活了。”
“这都是省厅、市里领导指挥得好，也是乡亲们支持，我就是个干活的。”赵兴旺端着茶杯，没敢喝，只是凑在嘴边抿了抿。
“谦虚！”何振邦指了指赵兴旺，笑了笑，“但就是太辛苦了。这一年多，听说你连家都没回过几趟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得注意。”
何振邦身子微微前倾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：“小赵啊，市里很看重你这种年轻有为的干部。这次给你们乡的那五百万专项资金，是我特意批的。但这只是个开始。横岗云谷那个项目，市里也很关注。如果你有什么困难，直接来找我，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，我全力支持。”
这话听着暖心，可赵兴旺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无端端的一只大馅饼砸下来，那不是为了喂饱你，就是为了砸死你。这何振邦跟孙德胜家有这么深的瓜葛，现在突然对横岗乡这么上心，这茶能好喝吗？
“谢谢市长关心！那五百万我们打算全部用在修路和学校改造上，绝不乱花一分。”赵兴旺赶紧表态，把话题往死理上引。
“修路好，基础设施建设要搞。”何振邦点了点头，似乎对赵兴旺的表态很满意，“不过呢，项目引进也很重要。孙德胜那个公司倒了，横岗乡不能没龙头。最近省城有几个大商人对你们那边的生态旅游很感兴趣，回头我让刘秘书把联系方式给你。”
又是商人。赵兴旺心里警铃大作。
“那就太感谢市长了！”
聊了差不多十分钟，何振邦看了看表，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事：“哎呀，这一聊就忘了时间。下午还有个外宾接待。小赵啊，你今天先回去休息，改天有空来我家吃饭，让你嫂子给你包饺子。”
“不敢当，不敢当。”赵兴旺站起身，又是点头又是哈腰。赵兴旺起身送到门口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好干，小赵。你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从何振邦办公室出来，赵兴旺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。他走出市政府大楼，外头的阳光一晒，才感觉有了点活气。
秦梦瑶靠在车边，手里拿着瓶水，看见赵兴旺出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“兴旺哥，这何市长跟你聊啥了？我看你出来脸色不太对啊。”
赵兴旺接过水，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，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。
“没啥，就是画了个大饼。”赵兴旺拉开车门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巍峨的市政府大楼，“这何振邦，笑面虎一只。他说要给咱们介绍省城的商人投资横岗云谷。”
“好事啊？”秦梦瑶眨了眨眼。
“好事个屁。”赵兴旺冷笑了一声，把空瓶子捏扁，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孙家刚倒，他就急着往横岗插手，这说明横岗那块肉，他还想吃。上车！”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赵兴旺坐在后座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，翻出老张的号码，发了一条短信：“查一下何振邦女婿那个地产公司最近在搞什么动作，越快越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