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那股高档茶叶味儿闻久了,让人有点反胃。赵兴旺捧着那个青花瓷的茶杯,感觉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。他对面的何振邦依旧笑眯眯的,但这笑意里头,藏着钩子。
“小赵啊,尝尝这茶,正宗的明前龙井。”何振邦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那宽大的老板椅上,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钢笔,“这可是省里钱书记送我的。他这人,别的爱好没有,就好这一口。”
提到“钱书记”三个字,何振邦的眼神像是无意间扫了一下赵兴旺的脸。
赵兴旺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面上却装傻充愣,捧着茶杯吹了口热气:“哎呀,这茶真香。不过市长,我个粗人,喝牛栏山觉得顺口,喝这玩意儿怕是牛嚼牡丹,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“嘿,你小子。”何振邦指了指他,笑了,“还没喝茶呢,怎么就尝出来了?这可是钱书记特意嘱咐我有好茶要留着给你喝。听说,上次他暗访横岗乡,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。你说,你跟钱书记是不是早就认识?这关系,没个三五年的交情,能处成这样?”
赵兴旺把茶杯放下,坐直了身子,一脸的诚恳加茫然:“何市长,这可真是冤枉了。钱书记那是暗访,微服私访,我也是到最后才知道那是省领导。平时别说见面,我连人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他夸我,那大概是因为我那时候为了修路,正跟孙德彪在那儿拍桌子呢,可能觉得我这人还有点血性。”
何振邦盯着赵兴旺看了几秒,见赵兴旺那眼神清澈得像个刚进城的大学生,便收回目光,轻笑了一声:“也是,钱书记那脾气,最恨拉拉扯扯。要是你有那层关系,也不会在乡里窝这么多年了。”
话锋一转,何振邦又把那支钢笔放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不过呢,省纪委的刘副书记,那可跟你家是世交吧?”何振邦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听说当年你爸转业的时候,刘副书记还特意去送行。这层关系,可就不一般了啊。”
旁边一直低头刷手机的刘文斌这时候抬起头,插了一嘴:“是啊,赵乡长。刘副书记现在可是省纪委的二把手,手握重权。这层关系要是用好了,那可是通天的梯子。”
赵兴旺心里骂了一句,这俩人一唱一和,这是在给他“上眼药”呢,同时也是在探他的底。这要是承认了跟省领导关系铁,那在这位何副市长眼里,自己就是“上面的人”,是个眼线;要是不承认,又怕显得自己没背景,好欺负。
“刘秘书长说笑了。”赵兴旺苦笑了一声,身子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道,“老辈子的交情那是有的,但我爸那脾气,您可能不知道,那是出了名的倔。自从退休以后,他从来不许我们这些孩子去麻烦老战友。这么多年了,我也就过年的时候发个短信问候一下。平时要是真有点啥事去找人家,那腿都得被打断。您想啊,我要是真有那通天的本事,还能在横岗乡被孙德彪欺负得连睡觉都得睁只眼?”
这话说的,半真半假,听着实在。
刘文斌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兴旺一眼,没接话,又低下头看手机去了。
何振邦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几分:“也是,父辈的交情那是情分,不能变成交易的筹码。小赵,你能守住本分,这很好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,扔给赵兴旺。赵兴旺接过来一看,软中华,好东西。
“不过呢,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。”何振邦身子前倾,两只手交叠在桌子上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,“市里最近有个副处级的空缺,组织部的意思是要从基层挑几个实干的。我是挺看好你的,只要你表现好,我可以在常委会上推荐你。”
赵兴旺刚想道谢,刘文斌又把头抬起来了,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兴旺:“赵乡长,何市长这话可是掏心窝子的。在咱们市,想进步的人多了去了。但这机会,只给‘自己人’。只要你站好队,以后这路,何市长还能不给你铺平了?”
这下图穷匕首了。
赵兴旺捏着那盒烟,手指头有点用力。这是赤裸裸的招安,也是一道送命题。要是答应了,那就是成了何振邦的狗,以后指不定就得帮着干多少脏活;要是不答应,这副处级的事儿黄了不说,以后在市里怕是寸步难行,搞不好这五百万的资金也能给你卡得死死的。
他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权衡利弊,最后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:“刘秘书长,何市长,这事儿……我真没敢想过。您看我来横岗乡才一年多,屁股还没坐热呢,乡里的路才修了一半,学校还没盖好。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搞钱、怎么修路,这升官发财的事儿,我想都不敢想。我要是真走了,我对得起横岗乡那几千号百姓吗?”
这话说的,大义凛然,又带着一股子傻劲儿。
何振邦盯着赵兴旺看了半晌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好!好一个屁股没坐热!小赵,我果然没看错人,你是个干实事的料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赵兴旺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急,这事儿不急。你还年轻,路还长着呢。有些事,不用现在做决定。但你记住,市里不是只有省里那几条线,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。我何振邦在这地界上干了二十年,根基还是有的。以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,或者是想通了,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赵兴旺也赶紧站起来,点头哈腰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那五百万马上就拨下去,你给我盯紧了,别让下面的苍蝇给叮了。”何振邦摆了摆手。
“得嘞,市长放心。”
赵兴旺出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,感觉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走出市政府大楼,外头的风一吹,才觉得活过来了。
秦梦瑶一直在外面等着,看他出来,赶紧迎上去:“兴旺哥,怎么样?没挨批吧?”
赵兴旺拉开车门,一屁股坐进后座,扯松了领带,长出了一口气:“没挨批,那是想让我当狗。”
“啊?”秦梦瑶吓了一跳,“何振邦明说的?”
“哪能明说啊。”赵兴旺把那盒软中华扔在一边,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包五块钱一包的红梅,抽出一根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,“这老狐狸先是问我跟省里钱书记啥关系,又问刘副书记是不是我亲戚。我都给挡回去了。然后那个姓刘的秘书长就给我递话,说有个副处级的空缺,想让我站队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秦梦瑶紧张地问。
“我能怎么说?我说我只想修路,不想升官。”赵兴旺冷笑了一声,“妈的,这帮人,手里有点权力就想搞拉帮结派。他这是在试探我是哪条线上的人,看能不能收编。”
秦梦瑶松了口气:“还好你没答应。这何振邦跟孙德胜那帮人不清不楚的,你要是上了他的船,以后想下来都难。”
“答应?我答应了陈叔都得从碑里跳出来抽我。”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变得阴冷,“不过,这也说明咱们这五百万好拿了。他这是想拿钱买我的心呢。”
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。
赵兴旺掏出手机,给老张发了条微信:“查到了吗?”
没过几秒,老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兴旺,这水比我想的还要深。何振邦的女婿叫王浩,是省城‘浩瀚置业’的老总。这家伙最近频繁在咱们市周边跑动,而且……我查到了一条线索,大青山那个被封的矿,虽然名义上被没收了,但地皮归属权这块,似乎有个新的开发公司正在运作,这公司的幕后股东,经过好几层穿透,跟王浩有关系。”
赵兴旺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操。”赵兴旺骂了一句,“合着孙家倒了,这帮人还要回来吃绝户啊?想把大青山那块地再吞了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老张说,“而且,何振邦这次让你去,恐怕不光是试探,可能下一步就是要让你在大青山的开发问题上开绿灯了。”
赵兴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行,狐狸尾巴露出来就好办了。”赵兴旺对着电话说,“老张,盯死那个王浩。还有,何振邦今天跟我提了副处级的事儿,帮我查查那个空缺到底是哪个位置的,别是个坑。”
“知道了,你自己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“兴旺哥,去哪?”前面的秦梦瑶问。
“回横岗。”赵兴旺睁开眼,眼里闪着光,“这五百万既然下来了,咱们得赶紧动起来。路要修,学校要盖,大青山的生态修复也得立刻上马。我要把那块地,变成他们吞不下去的硬骨头!”
他拍了一下前面的座椅:“苏婉晴,联系工程队,明天就进场!只要咱们动起来了,我看谁敢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