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盒软中华被赵兴旺扔在办公桌上，红色的烟盒在日光灯下泛着贼光，看着挺喜庆，但赵兴旺觉得这就跟那何振邦的笑脸一样，看着假。
回到横岗乡，赵兴旺这心里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坐在那张刚修好的办公椅上，脚翘在桌子上，手里捏着根五块钱的红梅烟，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“妈的，这老狐狸递根烟都透着股子想套近乎的酸味儿。”赵兴旺吐了口烟圈，烟雾在面前散开，像极了何振邦那层层叠叠的心眼子。
秦梦瑶正抱着电脑整理五百万的预算表，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看：“兴旺哥，你也别太敏感了。人家是副市长，给你个笑脸也是正常的。再说了，那五百万不是真到账了吗？”
“五百万？”赵兴旺冷笑一声，“那是买路钱。他不光是想要个‘自己人’，他是想让我闭上眼。”
他猛地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，抓起桌上的电话，拨通了老张的号码。这事儿不能光靠猜，得把何振邦的底裤都扒下来看看，到底染了几尺泥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老张，帮我查个人。”赵兴旺也不废话，开门见山，“那个何振邦。别查他在机关里的那些破事儿，那个没用。给我查查他家里，特别是他那个闺女嫁给了谁。”
老张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，声音听着挺淡定：“你刚从市里回来就盯上他了？行，这我知道一点。何振邦的闺女叫何芳，嫁给了省城的一个地产商，叫马骏。这马骏在省城圈子里挺有名的，仗着老丈人是副市长，那是横着走。”
“马骏……”赵兴旺在脑子里过了过这个名字，没啥印象，“他名下有个什么公司？”
“骏达地产。”老张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翻资料，“兴旺，这马骏跟咱们横岗乡，那是有点旧账的。”
“旧账？”赵兴旺一激灵，坐直了身子，“赶紧说！”
“十年前，孙德胜刚开始搞大青山开发的时候，缺钱，加上那时候政策还没完全放开。当时的乡长是个叫陈国栋的——这人你应该听说过，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——陈国栋为了填补财政窟窿，把大青山西边那块百亩荒山的一部分地块给卖了。”
赵兴旺手里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发觉：“卖给谁了？”
“卖给了马骏。”老张的声音沉了几分，“一共三十亩，每亩一万块。兴旺，那是十年前的一万块，咱们那地皮虽然荒，但也不至于贱成那样吧？这里面显然有猫腻。而且，马骏拿到地之后一直没开发，就在那儿囤着。这一囤就是十年，你说这是为了什么？”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烟头烫到了手指头，他猛地一抖，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囤地居奇。这帮吸血鬼。”赵兴旺咬着牙说，“还有呢？这个马骏跟孙家是不是也有勾连？”
“这还要问？”老张冷笑了一声，“马骏跟孙德胜的女婿何志远，那可是铁得不得了的哥们儿。两人合伙在省城做了好几个地产项目，资金往来那是错综复杂。何志远进去了，这马骏本来也应该受到牵连，但奇怪的是，他的公司只是被暂停了几个项目，核心资金链没断。有人在保他。”
“何振邦。”赵兴旺吐出这三个字，“这老东西是在护犊子。”
“没错。”老张说，“而且我查到，就在何志远被带走的前三天，马骏去过一趟咱们市，直接进了市政府大院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出来之后，就把手底通话结束，司收好手机，换了。这手段，高明啊。”
赵兴旺挂了电话，感觉屋里冷得吓人。这哪是什么简单的腐败案，这就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。孙德胜、何志远、马骏、何振邦，这四个人串成了一串蚂蚱。
十年前，陈国栋贱卖土地；十年后，何振邦的女婿囤地发财；中间还有个为了查这事儿丢了命的陈建国。这横岗乡的地底下，埋的不是土，是黑心烂肺的脏事儿。
与此同时，省城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里。
灯光昏暗，音乐低沉。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、肚子大得像怀胎六个月的中年男人正陷在真皮沙发里，手里夹着根粗大的雪茄，旁边坐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给他倒酒。
这就是马骏。
他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瞎人眼，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骄横。
“喂，爸。”马骏拿着手机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和焦急，“那个赵兴旺……这人是个刺头啊。我今天问了几个在市里混的朋友，都说这小子是个愣头青，孙家那么硬的台子都被他给掀了。他要是回头盯上大青山那块地，咱们这十年的局不就白做了？”
电话那头，何振邦正坐在办公室里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慌什么！”何振邦压低了声音，训斥道，“何志远那是蠢，做事不留尾巴。赵兴旺虽然是个愣头青，但他不是傻子。现在市里的眼睛都盯着横岗乡，那是全省的典型。这时候动他，那是找死。”
“那那块地……”
“放着！”何振邦冷哼一声，“那块地已经是个烫手山芋了。孙德彪倒了，没人给你撑腰搞矿产开发。你给我老实点，把尾巴收起来。我这次试探了一下赵兴旺，这小子滑得很，嘴上不说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最近你最好别回市里，烂在省城别露头。”
“行行行，我知道了。哎对了，那个副处级的空缺……”
“闭嘴！那是给干事的人留的，不是给你这种废物想的。”何振邦骂了一句，直接挂了电话。
马骏听着电话里的忙音，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扔在桌上：“妈的，拿我不当人……来，喝酒！喝死算球！”
乡政府办公室里，赵兴旺把秦梦瑶叫了过来。
“梦瑶，把你那个横岗乡的土地规划图拿过来。”
秦梦瑶不知道他要干嘛，赶紧把图纸摊开在桌子上。赵兴旺指着大青山西边那块被他标成绿色的区域，手指头在那儿点了点。
“这块地，现在是谁在用？”
“这块啊……”秦梦瑶看了看备注，“这块一直荒着呢。之前说是一早就卖出去了，但手续一直有点问题，所以也没开发，咱们现在的规划是把它改成生态林。”
“好，改成生态林。”赵兴旺点了点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寒光，“这就是何振邦的七寸。”
他把刚才老张查到的事儿，简单跟秦梦瑶说了一遍。秦梦瑶听得目瞪口呆，手里的笔都掉到了地上。
“天哪……原来副市长也插手了？”秦梦瑶压低声音，“兴旺哥，那这五百万……”
“五百万照花，一分不少。”赵兴旺把烟盒揣进兜里，“何振邦今天试探我，就是怕我查到马骏头上。他以为我不知道，只要我装作不知道，他暂时就不敢动我。咱们现在的牌面是‘全市优秀公务员’，是‘横岗乡的功臣’，这身份就是最好的护身符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户前，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色。
“老张说得对，这水太深。咱们现在虽然赢了孙德彪，但不过是个开始。何振邦这条大鱼，比孙德彪难对付一百倍。他懂规矩，会伪装，手上还握着权。”
秦梦瑶有点担心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真不动他？”
“动，当然要动。但不能是现在。”赵兴旺转过身，脸赵兴旺转身厉的笑，“既然他怕我查那块地，那咱们就偏要盯着那块地。但我不用查案的方式，我用建设的方式。咱们在那块地上种树，搞生态公园。如果那块地真有猫腻，你看他们急不急。”
赵兴旺走回桌边，拿起那盒软中华，拆开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点燃。
“如果马骏是合法持有，那他就该配合咱们的生态建设；如果是违法的，那这地迟早得收回来。到时候，这把火，就能烧到何振邦的屁股上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，那种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，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“梦瑶，明天开个会，咱们重新调整一下五百万的使用方向。重点往大青山西边倾斜。我要在那儿，给何振邦竖个靶子。”
秦梦瑶看着赵兴旺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行！我这就去准备材料！”
赵兴旺看着窗外，远处隐约能看到大青山的轮廓，黑乎乎的一片，像个潜伏的怪兽。
“何振邦啊何振邦，你想拉拢我？那你可看错人了。”赵兴旺把烟头摁灭在图纸上，正好摁在那块荒山的位置上，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。
“这戏，才刚开场呢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水有点凉了，但他不在乎。
“走，食堂吃饭。今晚有肉，吃饱了才有力气斗恶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