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辆黑色的奔驰大G像是一阵闷雷，卷着黄土直接开进了乡政府的大院。车刚停稳，车门依次打开，下来的人都穿着黑西装，戴着墨镜，看着不像来投资的，倒像是在这荒郊野岭拍电影的。
领头那个胖子走了下来，肚子把那件定制的白衬衫撑得扣子都崩得紧紧的。他摘下墨镜，看了一眼周围那几间破旧的平房，又看了看脚底下的尘土，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，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并没有灰的劳力士表盘。
“这就是横岗乡？”马骏扭头问旁边那个拎着包的瘦子助手，“这穷酸样，何市长怎么让我来这种鬼地方扶贫？”
助手赔着笑：“马总，这地方现在可是省里的典型，而且听说后头有大资本入场了。”
“切，典型？典型的穷。”马骏撇了撇嘴，把手帕塞回兜里，“走吧，会会那个赵兴旺，看他是哪路神仙。”
宁楚楚蹲在招待所二楼的窗户后面，手里遥控着那架小无人机，镜头死死盯着下面那几辆车。
“苏婉晴，你快看，这胖子穿得跟个红包似的，还戴着大金链子，一看就是来这儿‘收租’的。”宁楚楚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吐槽。
苏婉晴正在办公室里给赵兴旺整理文件，听见了叹了口气：“这何振邦刚伸完爪子，这女婿就上门了。兴旺哥这次怕是要头疼。”
办公室门被推开了，马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壮汉，把本来就不宽敞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赵兴旺正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。他看了看马骏那身行头，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保镖，没站起来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哟，这是哪阵风把大老板吹来了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，我好去村口放挂鞭炮。”赵兴旺把保温杯放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马骏没坐，他站在桌子前面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兴旺，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商人的傲慢。
“我是骏达地产的马骏。”马骏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那是纯金边的，轻轻往桌上一扔，“赵乡长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我这次来，是想投横岗云谷三期。”
“哦？三期？”赵兴旺拿起那张金边的名片看了看，随手扔回桌上，“马总真是消息灵通啊。我们这儿三期还在图纸上呢，连个毛都没有，您就要投？”
“五亿。”马骏伸出一只胖手，五根手指头晃了晃，“只要五亿，整个三期我包了。资金到位快，马上就能动工。”
五亿这个数字砸出来，连在一旁倒茶的苏婉晴手都抖了一下。横岗乡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几个钱？五亿那是天文数字。
赵兴旺倒是一点没激动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：“五亿确实不少。不过马总，咱们这做生意讲究个规矩。三期既然还没招商，那肯定要走正规流程。您要是真有意，回头等公告发了，去竞标。”
“赵乡长，你误会了。”马骏笑了，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，“我不光是来送钱的，我是来帮你们干活的。我投资可以，但有个条件——云谷三期所有的建材供应，还有土建施工，必须得用我的公司。”
图穷匕见。
赵兴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他笑眯眯地看着马骏：“马总，合着您这是左手倒右手啊？投钱是你，花钱也是你，这钱转一圈，最后是不是还得从横岗乡的地皮上刮层油走？”
“赵乡长这话说的多难听。”马骏也不恼，依然笑得虚伪，“这是为了保证工程质量嘛。再说，我这也是为了响应何市长的号召，支持家乡建设。在这个链条里，大家都能赚钱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听到“何市长”三个字，赵兴旺心里的火苗子窜了一下，但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。
“马总，容我说句直话。”赵兴旺身子往后一靠，“横岗云谷三期的投资方，其实早就定得差不多了。是省城的陈婉清陈总和秦守诚秦总。人家那是为了搞旅游，是真心实意想带着乡亲们致富。您这条件，我把工程给您，那我怎么跟陈总秦总交代？再说了，乡政府只负责协调服务，从来不插手具体的经营和施工，这事儿，我管不了。”
马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眼角的肉抽动着。他显然没想到赵兴旺这么软硬不吃，连个回旋的余地都不给。
“赵乡长，陈总和秦总那边，我会去谈的。”马骏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有些事，乡政府虽然不插手，但话语权还是有的吧？比如土地审批，比如环境评估……这些环节要是卡一下，那进度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眼神变得阴冷：“何市长很关心横岗乡的发展。他特意让我转告你——有些事，不要太死板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大家都好过。你是个聪明人，这副处级的名额，还在市里兜着呢。”
这一手大棒加甜枣，玩得确实溜。苏婉晴站在旁边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死死盯着赵兴旺。
赵兴旺猛地站了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比马骏高出半个头，虽然穿着旧夹克，但那股子从泥地里滚出来的硬气，一下子就把马骏身上的铜臭味给压了下去。
“马总，何市长的关心，我收到了，回头我一定写个感谢信寄过去。”赵兴旺盯着马骏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但横岗乡的事，不是我赵兴旺一个人说了算，也不是哪个人一句话就能定的。陈总和秦总那是带咱们致富的财神爷，我们要是背后捅刀子，那以后谁还敢来？您要是真想投资，去找陈总和秦总谈，只要他们同意，我没二话。”
“至于那副处级……”赵兴旺冷笑一声，“我要是为了个官赵兴旺冷笑了，那这官我不当也罢。您这茶我不给您续了，还有别的事儿吗？”
马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，那张油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没想到这乡巴佬软硬不吃，连何振邦的牌子都不好使。
“好，好一个赵乡长。”马骏点了点头，咬牙切齿地笑了笑，“赵乡长有骨气。看来这横岗乡的水，比我想象的还要深。这事儿咱们没完，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一挥手，带着那两个保镖气呼呼地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，那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看着马骏那三辆大G卷着尘土离开，苏婉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，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。
“兴旺哥，你真不怕啊？那是何振邦的女婿，这一杆子你给捅到天上了。”苏婉晴心有余悸。
“怕个屁。”赵兴旺把桌上那张金边的名片拿起来，撕了个粉碎，扔进垃圾桶，“这马骏就是个贪得无厌的鬣狗。要是让他接手了工程，那三期得成豆腐渣，到时候出事了，还得咱们乡里背锅。”
这时候，宁楚楚推门跑了进来，手里举着手机。
“兴旺哥！我都拍下来了！”宁楚楚兴奋地把手机递过去，“这马骏的车牌号，还有他那两个保镖，我都用无人机跟出去了。而且刚才我在大门口听见他打电话，说什么‘这小子不识抬举’，还说要去省城找秦总麻烦。”
赵兴旺接过手机看了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找秦守诚麻烦？那是找死。”赵兴旺把手机还给宁楚楚，“秦守诚那只老虎，那是马骏这只病猫能惹得起的？不过，咱们也不能大意。梦瑶呢？让她赶紧给陈总和秦总通个气，把这事儿说清楚，别让这帮苍蝇钻了空子。”
“早就去了，秦梦瑶已经在打电话了。”苏婉晴笑着说。
赵兴旺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那三辆车消失的方向，远处的山峦起伏。这横岗乡刚清净了几天，苍蝇又闻着味儿来了。
“苏婉晴，你去把财务叫来。”赵兴旺转过身，眼神变得锐利，“那五百万资金，今天就开始划拨。大青山西边那块地的生态修复项目，明天必须开工。咱们得先下手为强，把那块地上的草种上去，我看他们还怎么囤地！”
“得嘞！”
苏婉晴应了一声，转身跑出去了。
赵兴旺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水有点凉了，但他觉得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正旺。
“想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？行，我先把你们的双眼给蒙上再说。”赵兴旺拿起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文件，大笔一挥，在那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