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那台老掉牙的传真机“滋滋啦啦”响了半天,吐出来几张带着热气的纸。苏婉晴一把抓起来,只扫了两眼,那脸就跟吃了只死苍蝇似的,难看极了。
“退回来了。”苏婉晴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,动静挺大,“市自然资源局给退回来了!理由是‘材料不全,需补充征地补偿方案’。这不是扯淡吗?咱们这套方案用了十几次了,之前过审的时候怎么不说材料不全?到了这会儿,挑刺挑到姥姥家了!”
赵兴旺正拿着个放大镜看大青山火灾现场的照片,听见动静头也没抬:“别急,急什么。坐下喝口水。”
“我能不急吗?”苏婉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把那支钢笔往桌上一扔,“这一退,咱们三期工程就得往后拖。而且不光是这个,刚才住建那边也来了电话,说那个规划许可证,领导出差了,得等领导回来签字。这一等就是半个月,我看这领导是出差到月球去了吧?”
赵兴旺放下放大镜,拿起那几张退回的文件看了看。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,那是市自然资源局的条子。理由写得冠冕堂皇,但在行家眼里,这就跟没穿裤子一样露骨。
“这俩局,一个是管地的,一个是管规划的。这俩地方要是同时卡你,那就不是巧合。”赵兴旺冷笑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烟盒,磕出一根烟,“马骏那个胖子,看来是从省城回来就告状了。何振邦这只老狐狸,终于伸手了。”
苏婉晴咬着嘴唇:“兴旺哥,这明显就是故意刁难。我刚才托了个在市里局里当科长的同学打听了一下。现在的自然资源局局长叫孙国良,住建局局长叫李大强,这俩人都是何振邦的铁杆。这次文件被卡,据说就是何振邦亲自打的招呼,说是要‘严格审核’。”
“孙国良……”赵兴旺念叨着这个名字,把烟点上,“我听说过这个人,以前是何振邦的秘书。这一看就是主子咬人了,狗也得跟着叫唤两声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就这么等着?”苏婉晴气鼓鼓地问。
“等?等着他们过年啊?”赵兴旺猛吸了一口烟,站起身,把那几张退回的文件抓在手里,“走,去市里。我倒要看看这个孙国良的胆子,是有多大。”
……
市自然资源局局长的办公室里,空调开得比冷冻库还足。孙国良五十多岁,长得白白净净,头发不多,但梳得一丝不苟,脑门在日光灯底下油光发亮。他正捧着个紫砂壶,眯着眼在那儿喝茶,听见敲门声,眼皮都没抬。
“进来。”
赵兴旺推门进去,脸上挂着笑,但这笑没达眼底。苏婉晴跟在后面,抱着个厚厚的档案袋。
“孙局长,忙着呢?”赵兴旺自来熟地打招呼,直接走到办公桌前。
孙国良放下紫砂壶,扶了扶眼镜,这才看清是赵兴旺。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下,挤出一丝职业假笑:“哟,这不是赵大乡长吗?稀客稀客。怎么,又来给我送喜报了?”
“送喜报不敢当,是来求孙局长高抬贵手的。”赵兴旺把那几张被退回来的文件往桌上一摊,身体前倾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“孙局,这材料咱们之前送审的时候,您可是亲自签过字的。怎么今天又说材料不全了?这征地补偿方案,附件里明明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亩地赔多少,每一棵树怎么算,连村支书的盖章都有。您这到底是哪儿没看明白?”
孙国良拿起文件,装模作样地翻了翻,叹了口气:“赵乡长,你也是个老基层了,这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省里最近对土地审批抓得那是相当严,特别是关于生态红线这一块,咱们市是重点严查对象。我是按照规定办事,这程序上要是有一点瑕疵,将来审计下来了,这责任谁担?你担,还是我担?”
“孙局,咱们别扯这些虚的。”赵兴旺盯着孙国良那双浑浊的小眼睛,“这材料要是真的有问题,您早干嘛去了?非得等到马骏去横岗乡闹了一顿之后,这材料就有问题了?这瑕疵是马骏带来的吧?”
孙国良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,随即把文件往桌上一扔,板起了脸:“赵乡长,注意你的言辞。我这是按章办事!至于什么马骏不马骏的,我不认识,也没听说过。如果你对审批结果有异议,可以去市政府信访办反映,别在我这儿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赵兴旺直起腰,把手揣进兜里,“孙局,我也就明说了。横岗云谷三期是市里的重点项目,也是省里关注的项目。您这迟迟不批,是不是想担个阻碍发展的罪名?”
“赵乡长。”孙国良冷哼一声,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,“阻碍发展谈不上。我这是把关。你说你是重点项目,那证据呢?材料呢?既然你觉得材料没问题,那就回去重新整理一遍,把所有的细节都补充上来,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别错了。什么时候补充齐了,什么时候再来排队。我孙国良这儿,讲的就是一个规矩。”
这话说得,那是把门焊死了。
赵兴旺看着孙国良那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德行,心里头一股火直冲脑门。但他知道,跟这种官僚硬碰硬,那是下下策。人家有的是办法拖死你。
“行,孙局讲规矩,那是好事。”赵兴旺突然笑了,笑得有点瘆人,“既然您要细节,那我就给您细节。我回去就把这几百页的材料重新做一遍,每一个数据都给您核三遍。到时候要是再挑出毛病来,我赵兴旺就把这桌子吃了。”
说完,赵兴旺也不等孙国良回话,转身就走。
“苏婉晴,走!”
出了自然资源局的大门,外头的太阳毒辣辣的。苏婉晴气得直跺脚:“兴旺哥,这孙国良太不要脸了!这分明就是何振邦给他撑腰,想卡咱们的脖子。这要是重新做一遍,少说得半个月,再加上住建那边,这工程得拖到明年去!”
赵兴旺走到路边,打开车门,深吸了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拖?”赵兴旺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,“他想拖,我就不让他拖。何振邦这是想用行政手段压我,觉得我是泥腿子,不懂这些弯弯绕。他以为只要把审批卡住了,我就得乖乖去求马骏。”
“那咱们不求?”苏婉晴发动了车子。
“求个屁。”赵兴旺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出秦守诚的电话号码,“这招不灵,那就换一招。审批该走还得走,材料该补还得补,而且要做到完美无缺,让他孙国良挑不出一根刺来。但我也不能光在这儿耗着。”
赵兴旺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何振邦既然讲‘规矩’,那我就给他讲讲‘法律’。大青山那场火,还没查清楚呢。马骏刚走,那边就着火,这事儿这么巧?我现在就去市局找刑警队的老战友,问问这火是谁放的。只要抓到个把柄,我就不信这何振邦还能坐得住。”
苏婉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兴旺哥,你是想用纵火案反制他们?”
“这叫围魏救赵。”赵兴旺把安全带扣好,“孙国良不是要审材料吗?让他慢慢审。只要火烧到了何振邦的女婿身上,我看他还能不能装大爷。”
“回去告诉婉晴和秦梦瑶,今晚都别睡了。”赵兴旺拍了拍仪表盘,“把那堆材料给我摊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我倒要看看,是他们孙国良的门槛高,还是咱们赵兴旺的骨头硬!”
车子一脚油门,卷着尘土冲进了市区的滚滚车流里。
赵兴旺掏出手机,拨通了刑警队王队长的电话:“喂,王队,我兴旺。大青山那起火灾的现场勘查报告出来没?什么?还没?那我给你加个油啊,那把火要是烧不明白,我这乡长的乌纱帽都要被人烧没了!对,有人想搞鬼,你给我往深了查!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看着窗外,手指轻轻敲击着车门。
“跟我斗?妈的,我陪你们玩到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