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那台老传真机又“滋滋”响了起来，这回吐出来的不是退件单，是市里转来的红头文件。苏婉晴抓起来一看，那张气得发白的脸总算是缓过来点，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兴旺哥，省自然资源厅发函了！让市局‘依法依规办理，不得无故拖延’。这字眼儿，够硬啊！”
赵兴旺手里正捏着那个被磨得发亮的保温杯，听完只是笑了笑，眼神里没多少波澜，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何振邦那只老狐狸，那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省里这记耳光扇得响，他能不疼？”
就在昨天晚上，这乡政府办公室的灯可是亮了一宿。赵兴旺一宿没睡，在那儿跟那两部电话较劲。一部是打给省委书记钱正邦秘书的，另一部，是打给省纪委刘副书记的。
那时候，秦梦瑶就在旁边看着。她看着赵兴旺拿着话筒的手背青筋暴起，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拨号，那个背影看着有点孤独，但更多的是股子倔劲儿。
“喂，我是赵兴旺。”
电话接通了，赵兴旺的声音有点哑，但透着股子硬气。
“麻烦您跟钱书记汇报一下，横岗乡这边出点事儿了。不是大事，但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，咱们省那个乡村振兴的示范点，怕是要黄。”
那边秘书显然知道赵兴旺是谁，也没打官腔，很客气地说：“赵乡长，您说。”
“市自然资源局卡我们的审批。理由是材料不全，可这材料我们之前交了八回，都过了。就在马骏那个胖子来找麻烦之后，这材料就不行了。这不明摆着有人要卡脖子吗？”
赵兴旺也没藏着掖着，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。
下午三点，电话响了。那一阵急促的铃声，把秦梦瑶吓了一跳。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抓起电话。
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小赵啊，我是钱正邦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，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定力。赵兴旺赶紧站直了身子，虽然对方看不见。
“钱书记！”
“情况我都听说了。”钱正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，压得很低，“横岗乡是全省的一块牌子，是咱们乡村振兴的脸面。谁要是敢卡横岗乡，那就是卡全省的工作，就是给省里的政策抹黑！这股歪风邪气，必须得刹住。”
赵兴旺听着，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。
“钱书记，我这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钱正邦打断了他，“这件事我知道了。我会让省自然资源厅过问，也会跟市里打个招呼。小赵，你只管放开手脚干，不要有顾虑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挂了钱正邦的电话，赵兴旺手心里全是汗。但他没停歇，紧接着又拨通了省纪委刘副书记的号码。这老叔跟他爸是老战友，但这层关系不到万不得已，他真不想用。可现在这是万不得已，甚至是十万火急。
“老叔，我是兴旺。”
“兴旺啊，这大晚上的打电话，是有事吧？”刘副书记的声音透着股子精明。
“老叔，我被人穿小鞋了。”赵兴旺也没绕弯子，“何振邦的女婿马骏，想强行入股横岗云谷，我没答应。结果第二天，市里的审批就被卡了。这是滥用职权，这是报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兴旺，你有证据吗？”
“时间点对得上，而且我也打听了，这俩局长都是何振邦的人。这要是巧合，那也是老天爷安排的巧合。”
刘副书记叹了口气：“兴旺，你这种我知道。你把材料整理好，给我发一份传真过来。如果查实何振邦真敢拿公权力给自己家谋私利，那纪委绝不是吃素的。你爸要是还在，他也得支持我这么办。”
有了这两通电话，赵兴旺这心里算是有了底。
第二天一早，省自然资源厅的那个函就到了市里。那可是省厅直接点名批评，市自然资源局的孙国良拿着那个函，手都有点哆嗦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快了吧？”孙国良坐在办公室里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没想到赵兴旺这小子路子这么野，居然能直接通天到省委书记那里。
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要是再卡下去，别说乌纱帽保不住，搞不好连得进去。
孙国良赶紧抓起电话，拨通了赵兴旺的号码。那手抖得，连按键都按不对劲。
“喂？赵乡长吗？我是孙国良啊！”孙国良的声音里透着股子谄媚，跟之前那副官腔判若两人，“那个，您的材料我昨晚又重新仔细审了一遍，发现其实没什么大问题，可能是下面人理解有偏差。那个审批手续，我让办事员加急办，三天内，肯定给您办好！三天！”
赵兴旺正蹲在乡政府门口的石墩子上抽烟，听孙国良这么说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孙局，您这变得挺快啊。之前不是说材料不全，得重做吗？”
“哎呀赵乡长，误会，都是误会！”孙国良在那头擦汗，“咱们都是为了工作嘛，你说是不是？那个函我也收到了，省厅督促得紧，我们肯定积极响应。”
“行，那我就谢谢孙局了。”赵兴旺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踩灭，“三天后我等您的信儿。要是再有啥幺蛾子，我就直接去省里找钱书记喝茶去。”
“不敢不敢，您放心！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看着天边那快要落下去的夕阳，吐出一口浊气。
秦梦瑶站在旁边，看着赵兴旺那副样子，忍不住问：“兴旺哥，何振邦这次怕了？这么容易就收手了？”
“怕？”赵兴旺摇了摇头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何振邦那种人，在市里混了二十年，那是成了精的。他这叫避其锋芒。省里的压力太大，他顶不住，只能先收着爪子。但这梁子算是结死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大山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他不是收手，是等着下一次机会。这一次他没算计过咱们，但下次，指不定使什么阴招。梦瑶，咱们得赶紧把项目跑起来。只有项目真正落地了，只有老百姓真见到钱了，他的那些手段才没用。”
“嗯！”秦梦瑶用力点了点头，“那我马上去跟工程队说，让他们做好准备，随时进场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兴旺摆了摆手。
看着秦梦瑶跑远的背影，赵兴旺掏出手机，翻出刘副书记发来的一条短信：“材料已收，正在走赵兴旺嘴角微扬自己。”
赵兴旺笑了笑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何振邦啊何振邦，咱们来日方长。”
他转身往乡政府里面走，一边走一边哼起了那首跑调的《好日子》。刚走到门口，苏婉晴就拿着那封省厅的函跑了出来。
“兴旺哥！这函得留着！回头我得裱起来挂在墙上！谁敢卡咱们，我就拿这个拍他脸！”
“行行行，你说了算。”赵兴旺笑着摆了摆手，“别光顾着裱起来，赶紧通知老支书他们，明天开会，这五百万怎么花，得赶紧定下来。省里的支持是暂时的，咱们自己的日子还得自己过。”
“得嘞！”
苏婉晴应了一声，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开了。
赵兴旺看着这乱糟糟却充满生气的乡政府，心里头那股劲儿更足了。这日子，总算是有点奔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