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，虽然那台破风扇在头顶上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，可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那五百万的专项资金还没完全到账，但审批那个坎儿算是迈过去了。苏婉晴正趴在桌子上整理那堆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报账单，一边算一边嘟囔：“这笔是修路的，那笔是买树苗的，怎么哪儿哪儿都要钱啊。”
赵兴旺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根圆珠笔，在那张施工图上不停地画圈。突然，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响了。
这电话一般只有市里领导或者重大紧急情况才会响。赵兴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爬了上来。
他接起电话：“喂，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小赵啊，我是何振邦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喜怒，甚至带着点那种长辈关心晚辈的亲切感。但赵兴旺听着，后背上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。
“哟，何市长！您好您好！”赵兴旺马上换上了一副口气，站起来，虽然对方看不见，“那个审批的事儿，真是多谢您费心了，孙局长那边已经给办好了。”
“那是应该的，那是应该的。”何振邦笑了笑，“省里都发话了，我们市里哪敢不执行啊？小赵，你是个人才，市里是很欣赏你的。”
赵兴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：“何市长过奖了，这都是我分内的事。”
“分内的事好啊。”何振邦的话锋突然一转，语气里的那点笑意瞬间没了，变得冷冰冰的，“既然是分内的事，那有些事，你也得替市里分分忧。马骏那个投资的事，我再最后问你一次——你接，还是不接？”
这直接了当的，连个弯儿都不拐了。赵兴旺看了一眼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苏婉晴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何市长，马总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横岗云谷三期，我们已经有了合作伙伴，而且合同都签了。这生意场上的事，讲究个先来后到，我不能把陈总和秦总给踢了吧？这要是传出去，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市投资？”
赵兴旺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拿大道理堵何振邦的嘴。
“赵兴旺。”何振邦直接叫了他的全名，声音里透着股子阴森气，“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。我给过你机会，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。马骏的项目不仅是商业投资，也是市里的统筹规划。你不配合，那就是跟市里的规划对着干。”
“何市长，这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何振邦打断了他，“既然你不识抬举，那咱们就按规矩来。市里最近接到了群众举报，说横岗乡之前的扶贫资金使用有问题。市纪委和审计局联合发文，准备对横岗乡过去三年的所有扶贫资金、项目资金，进行一次全面、彻底的重新审计。”
“重新审计？”赵兴旺愣了一下。
“对，重新审计。”何振邦冷笑了一声，“从你来的第一天算起，每一笔账，每一个发票，都要查。在审计结果出来之前，所有未拨付的资金，全部冻结。”
“何市长，这……”赵兴旺刚想辩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那盲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特别刺耳。
赵兴旺慢慢放下电话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重新审计？这哪里是审计，这分明就是要封喉。一旦审计组进驻，那所有的项目就得停，资金就动不了。这一拖少说也是三个月半年，到时候横岗云谷三期还没开工，就得先烂在半道上。
“兴旺哥，咋办？”苏婉晴吓得脸都白了，“这要是查个半年，咱们那五百万也拿不到，三期工程就彻底黄了啊！”
“急什么。”赵兴旺坐回椅子上，虽然心里也在骂娘，但面上还得稳住，“他何振邦这是狗急跳墙了。审批卡不住了，就从资金下手。这招是够狠的，但他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赵兴旺的账，那是铁账，经得起查！”赵兴旺把笔往桌上一拍，“他要查，那就让他查！查出来个清清白白，我看他还有什么借口！”
……
晚上，天彻底黑透了。乡政府门口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车灯。
一辆白色的奥迪Q5疾驰而来，一个急刹停在了门口。车门打开，陈婉清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。她平时打扮得挺精致，今天却看着有点风尘仆仆，头发都有点乱了。
“陈总？您怎么来了？”赵兴旺正好从食堂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个半个馒头。
陈婉清快步走到赵兴旺面前，看了一眼四周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听市里的朋友说了，何振邦要审计你们？”
“消息传得够快的啊。”赵兴旺咬了一口馒头，“是啊，最后通牒。我不给马骏开门，他就来拆我的房。”
“他这是要撕破脸了。”陈婉清皱着眉头，语气里透着股焦急，“兴旺，这审计组要是来了，手段可多着呢。他们会从细枝末节找毛病，就算你没贪，只要有个发票贴错了，或者程序上有一点点瑕疵，他们就能无限放大，以此为由停你的职，冻结你的资金。这是何振邦的惯用伎俩。”
“那我也没办法。”赵兴旺咽下嘴里的馒头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“我也不能把横岗乡卖给马骏那帮吸血鬼啊。卖了横岗乡，我也许能混个副处级，但这辈子我都得在骂声里过。那种遭雷劈的事儿，我不干。”
陈婉清看着赵兴旺那张黑脸，突然叹了口气，眼神里多了一份佩服。
“兴旺，你真是个倔驴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，塞到赵兴旺手里，“这是公司的一百万备用金，密码是你生日。万一审计组把资金冻结了，这钱你先拿着周转，别让工程队散了。”
赵兴旺看着手里的卡，愣了一下，赶紧塞回去：“陈总，这钱我不能收。您已经帮够多了。”
“拿着！”陈婉清瞪了他一眼，“算我借你的，行了吧？等审计结束了，连本带利还我。现在横岗乡正是要钱的时候，你不能断粮。你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，以后怎么跟何振邦斗？”
赵兴旺看着陈婉清那坚定的眼神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把卡揣进了兜里。
“行，这钱算我借的。利息按高利贷算。”赵兴旺笑了。
“滚你的。”陈婉清骂了一句，随后又恢复了严肃，“兴旺，何振邦这次是想把你往死里整。审计组明天估计就要下来。你把你那边的账目，所有单据，全都给我再核对三遍。别给他们留任何把柄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赵兴旺点了点头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我早就准备好了。当年我在省招商局的时候，查我的人多了去了，连省纪委都进驻过两次。我赵兴旺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这账做得平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大山，那是横岗乡的未来，也是何振邦眼里的肉。
“他想审，那就让他审个够。正好，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，把横岗乡这几年的烂账彻底晒晒太阳。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，说不定还能审出点别的味道来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陈婉清问。
赵兴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马骏不是一直盯着大青山西边那块地吗？当年陈国栋卖给他的那三十亩，手续全不全？价格合不合理？这次既然要审计，那我就申请市审计局，把那块地的历史遗留问题也一并审审。我看看到底是谁屁股上不干净。”
“你这是要……”陈婉清眼睛亮了。
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他何振邦以为审计是他的刀，我就让他这把刀，变成捅向他自己的匕首。”
赵兴旺说完，转身朝办公室走去。
“走，婉清，跟我进屋。今晚咱们不睡了，把这几百本凭证给我翻个底朝天。明天审计组一来，我要让他们横着进来，竖着出去！”
陈婉清看着赵兴旺那挺拔的背影，笑了笑，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。
“得嘞，赵乡长发话，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。”
赵兴旺推开门，那盏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把门带上，别让蚊子进来。”赵兴旺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