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辆印着“审计”字样的白色依维柯面包车，卷着黄土直接开进了横岗乡的大院。车门一开，下来六个人，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，姓周，副局长。这老周出了名的“铁笔头”，据说以前查过一个副县级的干部，硬是从一沓烂账里抠出了两百万的窟窿。
乡政府的大门口早就围满了村民。这几天何振邦要查赵兴旺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，大伙儿都憋着一股火。王德厚老汉手里拿着根烟枪，盯着那几个穿制服的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“兴旺，别怕！”有人喊了一嗓子，“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！”
赵兴旺站在台阶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脸上挂着笑，看着挺轻松，但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苏婉晴、秦梦瑶和宁楚楚，三个丫头也是脸色绷得紧紧的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摞摞整理好的账本。
“老周局长，欢迎欢迎啊。”赵兴旺走下台阶，主动伸出手，“条件简陋，咱们财政所那间屋子是最大的了，我就把你们安排在那儿。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开口。”
老周没怎么笑，只是礼节性地握了握手，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赵兴旺脸上扫了一圈：“赵乡长，这次市里很重视，行程安排了两周。我们会一笔一笔地查，希望你们配合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。”赵兴旺指了指那间挤满人的屋子，“账本都在这儿了，两年来的，一分钱都没落下。您慢慢审，要是饿了，我让食堂给你们炖只土鸡。”
老周没接那话茬，摆了摆手，带着手下几个人钻进了财政所。
这一进去，就是整整两个星期的闭关。
那财政所的屋子里，桌子上下全是账本、凭证、合同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几个审计员那是真较真，连买扫把的五块钱发票都要对着银行流水核三遍。苏婉晴、秦梦瑶和宁楚楚这三个丫头，这几天那是把命都搭进去了。
秦梦瑶负责解释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，苏婉晴负责找对应的合同原件，宁楚楚负责打印补充材料。三天下来，三个丫头嗓子都说哑了，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。
“这笔五万块，是给村里修水渠的，这是村民签字的领款单。”秦梦瑶指着一摞发黄的纸，声音都有点颤，“每一张都有手印，您可以核对笔迹。”
审计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又核对了一下银行回单，最后没挑出毛病，只能点了点头。
“这笔呢？”老周拿着一张修路款的报销单，眉头皱得很紧，“这单价是不是有点高？当时的市场价我记得没这么贵。”
赵兴旺正好端着茶进来，听见这话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：“老周局长，那条路您要是去过就知道，全是石头。那是咱们村民用钢钎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人工费那是按照最高的出的，为什么？因为那是拿命在修路！我要是给他们少算一分钱，我赵兴旺第一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！”
老周抬起头，盯着赵兴旺看了好一会儿，最后把那张单子放回桌上：“嗯，情况特殊，备注里写得清楚，算你过关。”
一天天过去，那堆“小山”被一点点搬平。审计组一开始是带着挑刺的眼光来的，可越看越没脾气。这账做得，比教科书还教科书。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，哪怕是一包水泥用在了哪条沟的哪个位置，都能在备注里找到。
到了第十四天，审计报告终于出来了。
老周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，走出财政所的时候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看着赵兴旺，眼神里少了几分严厉，多了几分敬佩。
“赵乡长。”老周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，“我干了二十年审计，查过的大大小小单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像你们乡这么干净的账，我是第一次见。”
赵兴旺接过报告，手稍微抖了一下，但他没急着看，只是笑着问：“老周局长，有没有啥毛病？”
“毛病嘛，肯定有。”老周推了推眼镜，“有两张发票的税号打印模糊了，还有一笔报销单少了经办人的签字。违规率……不到百分之零点二。这都不叫事儿，整改一下就行。至于贪污挪用？一分没有。”
苏婉晴站在旁边，听见这话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这两个星期的心酸总算是没白费。
“行，那我就放心了。”赵兴旺拍了拍老周的肩膀，“老周局长，感谢你们这几天受累。晚上食堂加了菜，喝了二两再走吧。”
“不了，还要回去汇报。”老周摇了摇头，神色复杂地看了赵兴旺一眼，“赵乡长，这行我也就不多了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老周带着人走了。那三辆面包车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，卷起的尘土慢慢落定。
……
市政府办公室里，冷气开得足足的。
何振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手里拿着那份传真过来的审计报告，脸黑得像锅底。他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，越看越觉得刺眼。
“干净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合规？”何振邦冷笑一声，猛地把报告摔在桌子上，“这赵兴旺是属泥鳅的吗？怎么这么滑！”
他抓起桌上的电话，想拨给孙国良骂一顿，手悬在半空中又停住了。骂孙国良有什么用？这审计组是老周带的，那是出了名的死脑筋。要是连老周都没查出问题，说明这账真的做得挑不出刺。
何振邦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在桌子上烦躁地敲击着。这一招“审计风暴”本来是想把赵兴旺困住，让他知难而退，或者至少抓住点小辫子把他停职查办。谁成想，这一巴掌不仅没拍死赵兴旺，反而像是拍在了棉花上，甚至给赵兴旺镀了一层金身。
“这小子的后台，到底有多硬？”何振邦喃喃自语，“还是说，他真就这么干净？”
他心里清楚，这次要是再搞不出动静，省里那边就要有说法了。无缘无故对一个全省先进典型搞这种地毯式审计，结果还啥事儿没有，这就是典型的打击报复。
“妈的。”何振邦骂了一句，把那份报告扔进抽屉里，锁好。
……
横岗乡政府门口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“审计结果出来了！”，呼啦一下，几百号村民就把大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。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赵兴旺，像是在等一个宣判。
赵兴旺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没有拿稿子，也没有拿报告。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，那是看着他在泥地里滚爬了一年的乡亲们。
“乡亲们！”
赵兴旺的声音洪亮，传得老远。
“市里的审计组走了！他们查了整整两个星期，把咱们这两年的账翻了个底朝天！”
台下安静极了，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
“今天，我把结果告诉大家——咱们横岗乡的账，清清白白！没有一分钱进了我赵兴旺的腰包，没有一分钱被乱花！那五百万扶贫款，全都变成了这条路，变成了学校的新房，变成了咱们地里的树苗！”
“好！”
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，紧接着掌声像暴雨一样响了起来。有人开始放鞭炮，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人心头发热。
赵兴旺抬起手，压了压，等声音小了点，继续说道：“有人说咱们有问题，有人想借着查账来压咱们。但事实证明，只要咱们行得正、坐得端，谁也别想整倒咱们！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远处那连绵的大山，那是通往市里的方向。他知道，此刻的何振邦可能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这边。
赵兴旺冲着那个方向，大声喊道：“何市长，您还有什么要审的吗？如果没有，那我们就干活去了！”
“兴旺哥牛逼！”
“赵乡长，我们信你！”
秦梦瑶举着手机，正在给陈婉清打视频电话。电话那头，陈婉清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台阶上、满身尘土却意气风发的男人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这傻子……”陈婉清擦了擦眼睛，笑着说。
赵兴旺说完这番话，转身对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招了招手：“走，别在这傻站着了。审计结束了，咱们的资金也该解冻了。明天，大青山的修复工程，给我全面开工！”
三个丫头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快步跟上。
赵兴旺一边往里走，一边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兴旺哥，刚才那样……是不是太狂了？”秦梦瑶小声问。
“狂？”赵兴旺笑了笑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热闹的人群，“对付这帮人，你就得比他更狂。你一软，他就觉得你有鬼。你硬了，他反而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。”
他走进办公室，坐在那张旧椅子上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“行了，这关算是过了。不过别高兴得太早，何振邦既然开了战，那就不会轻易收兵。”
就在这时，桌上的电话突然又响了。
赵兴旺和三个丫头同时一愣。
“谁啊？这时候来电话？”苏婉晴紧张地问。
赵兴旺皱着眉头接起电话：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听起来很温柔，但透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冷意：“赵乡长，恭喜你啊，审计过关了。”
“你是哪位？”赵兴旺警觉地问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女人轻笑了一声，“重要的是，何市长搞不定你，那就轮到我们来试试了。赵乡长，女人可是这世上最难缠的对手。下周见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赵兴旺握着听筒，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怎么了兴旺哥？谁打来的？”秦梦瑶凑过来问。
“不知道，是个女人。”赵兴旺放下电话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，“说何振邦搞不定我，轮到她们来试试。”
“女人？”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面面相觑。
赵兴旺看着窗外，夕阳正红，把那片天染得血淋淋的。
“看来，这风暴还没停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