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潮是被漏进屋里的雨水砸醒的。
冰凉的水滴正巧落在他额头上,他猛地睁开眼,看见的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,雨水正从破洞处渗进来,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划出一道细线。
他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土坯墙,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。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,上面摆着半碗已经发黑的咸菜。墙角堆着渔网和几件破旧衣裳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鱼腥气。
这是……1988年?
江潮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是一双年轻但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污垢。他摸了摸脸,皮肤粗糙,颧骨突出——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痕迹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叫江潮,十八岁,家住东海边的小渔村。父母三年前出海遇上台风再没回来,留下他和十岁的妹妹江灵相依为命。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最要命的是欠村霸刘大疤瘌的五百块钱,今天就是最后期限。
前世,就是今天,妹妹因为饿晕过去,他没能及时救治,江灵落下了严重的低血糖后遗症,一辈子体弱多病。而他为了还债,冒险在台风天出海,结果船毁人亡……
等等。
江潮猛地从床上跳下来,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。
他重生了。
“灵儿?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。
屋里没有回应。
江潮心里一紧,快步走到里屋。昏暗的光线下,江灵瘦小的身子蜷缩在木板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“灵儿!”
江潮冲过去,伸手探了探妹妹的额头,冰凉。他想起前世妹妹就是这样昏过去的,当时他以为只是饿晕了,喂了点稀粥,结果耽误了救治时机。
重度营养不良加低血糖休克。
江潮转身冲出里屋,在灶台边翻找。破旧的碗柜里空空如也,只有半碗已经结块的玉米面。他疯了似的翻箱倒柜,终于在墙角一个破罐子里找到了小半碗红糖——那是去年过年时村里发的救济品,他一直舍不得吃。
没有热水,他直接舀了一瓢凉水,把红糖化开,端着碗回到床边。
“灵儿,醒醒,喝点糖水。”江潮扶起妹妹,小心翼翼地把碗沿凑到她嘴边。
江灵的嘴唇动了动,糖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。江潮耐心地一点点喂,直到半碗糖水下去大半,江灵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点血色。
“哥……”微弱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。
江潮眼眶一热,用力点头:“哥在,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他把妹妹放平,盖好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怕和庆幸。还好,这次来得及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粗暴的踹门声。
“江潮!给老子滚出来!”
木门被踹得哐哐作响,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江潮眼神一冷,起身走到外屋,刚拉开门闩,门就被一股大力推开。
三个男人闯了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左脸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疤,像条蜈蚣趴在脸上,这就是刘大疤瘌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村里的混混,一个叫二狗,一个叫铁柱,都是他的狗腿子。
“哟,还活着呢?”刘大疤瘌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老子还以为你和你那短命爹妈一样,早就喂鱼去了。”
江潮挡在里屋门口,面无表情:“刘叔,有事?”
“装什么傻?”刘大疤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啪地拍在桌上,“看看,白纸黑字,你爹去年借的五百块钱,今天到期!连本带利,六百!”
江潮扫了一眼借条。确实是父亲的笔迹,借款五百,月息两分,逾期翻倍。按时间算,到今天正好翻到六百。
“刘叔,我爹借的是五百。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利息该多少是多少,但翻倍这个,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刘大疤瘌哈哈大笑,伸手拍了拍江潮的脸,“在这村里,老子就是规矩!没钱是吧?行啊——”
他朝里屋努努嘴:“把你妹妹拉出来,镇上王老板正缺个童养媳,虽然瘦了点,养养也能用。抵个三百块钱,剩下的你再慢慢还。”
二狗和铁柱就要往里屋闯。
江潮一步挡在两人面前:“谁敢动我妹妹试试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眼神冷得像冰。二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后退半步,但随即恼羞成怒:“小兔崽子,反了你了!”
铁柱直接伸手来推江潮,却被江潮侧身躲过,顺势抓住手腕一拧。铁柱惨叫一声,胳膊被扭到背后,疼得龇牙咧嘴。
刘大疤瘌脸色沉下来:“江潮,你他妈找死?”
“刘叔,钱我会还。”江潮松开铁柱,依旧挡在门口,“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“一天?你拿什么还?”刘大疤瘌嗤笑,“就你家这破船,卖废木头都不值五十!”
破船……
江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
狂风暴雨,巨浪滔天。老渔民陈伯在避风港里抽着旱烟,絮絮叨叨:“……8806号台风过后啊,冷水团会从北边下来,黑礁石那片海域会有大黄鱼群经过,就停两三天,然后往南走。我年轻时候赶上过一回,一网下去,全是金灿灿的……”
那是前世他死前几个月,偶然听陈伯提起的往事。当时只当故事听,可现在——
江潮猛地抬头。
今天,就是8806号台风过境的第三天!
记忆像被擦亮的玻璃,突然清晰起来。黑礁石海域的暗流走向,鱼群停留的具体位置,甚至最佳下网的时间……这些前世用命换来的经验,此刻无比鲜明地烙印在脑海里。
“刘叔。”江潮开口,声音稳了下来,“我拿这房子和船做抵押,赌明天日落前,还你五百本金,再加五十利息。如果还不上,房子、船、家里所有东西,你全拿走,我和我妹妹净身出户。”
刘大疤瘌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你他妈疯了吧?就凭你?明天日落前搞到五百五十块钱?”
“敢不敢赌?”江潮盯着他,“白纸黑字立字据,全村人作证。我要是输了,你名正言顺拿走一切。我要是赢了,从此两清,你不能再找我妹妹麻烦。”
刘大疤瘌眯起眼睛。
他其实不在乎那五百块钱,他在乎的是江家那块宅基地——位置好,离海近,他早就想弄过来盖个仓库。至于江灵,不过是顺便的添头。
“行啊。”刘大疤瘌咧嘴,“既然你找死,老子成全你。二狗,去找村长和几个老辈人来作证,立字据!”
半个小时后,破屋里挤满了人。
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看着字据直摇头:“江潮啊,你这孩子……唉。”
字据一式两份,写明了对赌内容。江潮和刘大疤瘌各自按了手印,作证的几个老人也签了名。
“明天日落前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刘大疤瘌把字据揣进怀里,拍了拍江潮的肩膀,压低声音,“小子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把你妹妹交出来,债可以缓两个月。”
江潮甩开他的手:“不送。”
刘大疤瘌冷哼一声,带着人走了。看热闹的村民也陆续散去,不少人看江潮的眼神像看疯子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潮走进里屋,江灵已经醒了,正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哥……他们是不是又来要债了?”小姑娘声音发抖,瘦小的脸上满是恐惧。
“没事了。”江潮坐到床边,摸了摸她的头,“哥明天就去把钱还上,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哥有办法。”江潮笑了笑,“你好好休息,把剩下的糖水喝了。灶台里煨着粥,饿了就吃。哥得出趟海,最晚明天下午回来。”
江灵抓住他的袖子,眼泪掉下来:“哥,你别去……海上危险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江潮擦掉她的眼泪,“哥答应你,一定平安回来。”
安顿好妹妹,江潮走到屋外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。他走到屋后的小码头,那里系着一条破旧的木帆船——长不到五米,船板多处开裂,用桐油灰勉强糊着。帆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,缆绳磨得起了毛边。
这就是江家唯一的财产,也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江潮跳上船,开始检查。
船底有渗水,但不严重。帆还能用。最重要的是那张海底拖网——虽然破旧,但关键部位还算完整。他仔细检查每一个网眼,把破损的地方重新打结修补。
月光洒在海面上,泛起粼粼波光。
江潮坐在船头,望着黑漆漆的海平面。
黑礁石海域离这儿有十几海里,暗流复杂,平时很少有渔民敢去。但他记得清楚,台风过后的冷水团会让那片海域的水温骤降,大黄鱼群会在那里短暂聚集,然后顺着暖流南下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前世他死在那片海,这一世,他要从那里把命运捞回来。
修补好最后一段网绳,江潮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离天亮还有三四个小时。他需要休息一会儿,养足精神。
回到屋里,江灵已经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江潮给她掖好被子,自己躺在硬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黑礁石海域的每一处暗流,每一片礁石分布,都清晰得像一幅地图。
这一次,他不会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