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清那行李箱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,横岗乡这湾浑水又被搅起了一层浪。
这天一大早,乡政府大门口那块刚修好的水泥地就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给震住了。一辆印着“省电视台”字样的白色转播车,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,气势汹汹地堵在了门口。
赵兴旺正端着大茶缸子在院子里溜达,听见动静眉头就是一皱。心说这又是哪路神仙?何振邦刚倒台,难道省里又来检查了?
车门一开,先下来的是个扛着摄像机的壮汉,紧接着,一个穿着干练风衣、踩着细高跟的女人跳了下来。她手里没拿包,反而拎着个装满线材的塑料箱子,一头利落的短发在风里一甩,看着特精神。
“赵乡长,惊喜不?”
那女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依旧掩不住英气的脸。
赵兴旺手里的茶缸一抖,差点把水泼鞋上。这哪是惊喜,这是惊吓。
“夏……夏主任?”赵兴旺赶紧迎上去,“您这大忙人,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?上次那个《山乡巨变》不是播完了吗?”
夏晚晴把手里沉重的箱子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一脸灿烂:“赵乡长记性真好。上次那是综述篇,这次不一样。台里决定搞个深度纪录片,叫《云谷崛起》,专门跟踪拍摄横岗云谷三期从破土动工到开业的全过程。这可是省台年度重点项目,我得在这里蹲点两个月,好好挖掘一下您这位明星乡长的‘崛起’之路。”
“两个月?”赵兴旺感觉脑仁嗡嗡响,“夏主任,您这是要住下?”
“那是必须的。”夏晚晴指了指后面的面包车,“我的行李、设备、还有换洗衣服都在后头。拍摄这种片子,讲究的就是原生态,必须融入当地生活。我昨天已经让人把村东头那栋靠河边的二层楼给租了,离陈总住的地方也就两百米,正好方便咱们开展工作。”
赵兴旺嘴角抽了抽,心说这哪是方便工作,这是要搞事情啊。陈婉清刚住下,这夏晚晴就跟个探雷器似的插进来了。
“赵乡长,愣着干嘛?搭把手啊。”夏晚晴指了指车后厢,“那还有两箱柔光灯呢,沉得要死。”
赵兴旺无奈地叹了口气,把茶缸放一边,认命地走过去搬箱子:“得,我这就给您当搬运工。我说夏主任,咱们乡里条件艰苦,那河边湿气重,您这细皮嫩肉的受得了吗?”
“少损我。”夏晚晴跟在他后头,笑嘻嘻地说,“我在台里那是出了名的‘铁娘子’,这点苦算什么?只要能拍到好素材,住桥洞我都乐意。”
两人搬着东西正往里走,正好撞见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去工地的陈婉清。
陈婉清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工装裤,手里拿着个安全帽,看见夏晚晴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目光在夏晚晴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印着台标的工作证上。
“哟,这不是省台的大记者吗?”陈婉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听着有点冷,“怎么着,横岗乡现在成旅游胜地了?都往这儿跑?”
夏晚晴也不恼,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,乐呵呵地回道:“陈总,好久不见啊。您能为了几个亿的大项目扎根基层,我为了宣传咱们省的文旅标杆来住俩月,这不正好是殊途同归吗?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,互相关照啊。”
“关照不敢当。”陈婉清把安全帽扣紧,眼神淡淡地瞥了一眼赵兴旺,“只要别把镜头怼到我脸上就行,我这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当明星的。”
说完,陈婉清看都没看赵兴旺一眼,径直出了大门,那一身工装裤走起路来带风,气场强得不像话。
夏晚晴看着陈婉清的背影,凑到赵兴旺耳边小声说了句:“这陈总火气挺大啊。怎么,是不是因为我也来了,她觉得地盘被抢了?”
赵兴旺苦笑一声,压低声音:“夏主任,您就别给我添乱了。现在是关键时期,大家都盯着三期项目呢。您这一住两个月,我这脑袋都大了一圈。”
“头疼什么?有人陪你还不好?”夏晚晴白了他一眼,接过他手里的箱子,“行了,赶紧安排人给我把设备卸了,下午还得去工地踩点。”
这一幕,全落在二楼的窗帘后面。
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人像三只受惊的土拨鼠,挤在窗户缝那儿偷瞄。
“完了完了。”秦梦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脸上的血色都没了,“前门进虎,后门进狼。陈婉清这块硬骨头还没啃下来呢,这又来个夏晚晴。”
宁楚楚也是一脸愁容,手里的相机都快拿不稳了:“夏晚晴是谁?省电视台主任!那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,而且人脉广得吓人。以前赵乡长去省里开会,好几次都是她接待的,那关系……啧啧,肯定也不浅。”
苏婉晴咬着指甲,眉头紧锁:“而且你们看没看见,夏晚晴刚才看赵乡长那眼神?那种‘咱们老熟人’的劲头,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。还有陈婉清,虽然看着冷淡,但那是正牌前任,住得还近。现在又来个夏晚晴,这咱们还玩什么?”
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站起来,把头发往后一捋:“怕个毛!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咱们三个怕什么?咱们有人数优势!她们是单打独斗,咱们是团队作战。”
“团队作战?”宁楚楚苦着脸,“梦瑶姐,人家那都是满级号,咱们这是三个刚出新手村的,就算组队也打不过副本BOSS啊。”
“那也得打!”秦梦瑶眼珠子一转,“咱们得变被动为主动。夏晚晴不是要拍片子吗?楚楚,你也拿个相机,天天跟着她,她拍赵乡长,你就拍她和赵乡长,我就不信她一个正经女人能受得了这种‘八卦式’跟拍。”
苏婉晴眼睛一亮:“这招损,不过我喜欢。她要是真想搞什么小动作,咱们就给她曝光。那个……咱们是不是得去欢迎一下新来的客人?”
“走!”秦梦瑶一挥手,“去看看这夏主任到底什么路数。”
三人下了楼,正好看见赵兴旺搬完东西站在院里擦汗。
“赵乡长,挺热闹啊?”秦梦阴阳怪气地走了过去,眼睛却盯着夏晚晴,“这位是?”
赵兴旺一看这架势,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介绍:“这是省电视台的夏主任,来咱们这儿拍纪录片的。夏主任,这是我们乡里的三个大学生干部,秦梦瑶、苏婉晴、宁楚楚。”
夏晚晴看着三双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,愣了一下,随即爽朗地笑了:“哎呀,都是美女啊。赵乡长这乡政府简直是女儿国嘛。以后还要请几位多关照了。”
秦梦瑶皮笑肉不笑:“夏主任客气了。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,夏主任要是有哪里拍得不对,我们一定……好好指出来。”
赵兴旺一看这火药味,赶紧打圆场:“行了行了,都别在这儿杵着了。夏主任刚来,赶紧去收拾屋子。我还有个会要开,老李!老李!开车!”
说完,赵兴旺像是逃难一样,钻进皮卡车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晚上,县城某小饭馆包厢里。
赵兴旺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张一通倒苦水。
“老张,你说我这日子还能过吗?这一个陈婉清就够我受的了,今天夏晚晴又来了。这俩女人住对门,我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?万一哪天她们打起来,我是拉架还是看戏?”
电话那头,县委办的老张笑得很大声,听那动静差点没背过气去:“赵乡长,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。四个女人围着你转,放古代那是韦小宝的待遇,放现在那是咱们男同胞的偶像。我怎么就没这命呢?”
“别扯淡了,什么偶像,那是活菩萨。”赵兴旺夹了口花生米,“我现在看见高跟鞋就腿软。而且这四个都不是省油的灯,陈婉清那是商业女王,夏晚晴那是媒体大腕,秦梦瑶那是泼辣大小姐,还有一个苏婉晴看着文静其实心里最有主意。我特么这是在走钢丝啊。”
“行了,你就偷着乐吧。”老张收住笑,语气稍微正经了点,“不过老弟,哥得提醒你一句。这女人多了是福,可要是处理不好,那就是祸。特别是现在何振邦刚倒,上头盯着你的人可不少。你要是在男女关系上出了岔子,那帮人正愁没地儿下嘴呢。到时候别说是我警告过你。”
赵兴旺叹了口气,把筷子往桌上一扔:“我知道。我这不想着顺其自然嘛,先把云谷三期搞起来再说。感情的事儿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“顺其自然?”老张在那头哼了一声,“你顺其自然,人家可都磨刀霍霍了。你自己悠着点,别到时听筒里传来忙音,,把你这乡政府给拆了。”
赵兴旺挂了电话,看着桌上一盘没吃完的拍黄瓜,心里那是真愁。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赵兴旺心里一紧,接起来: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个压低的声音,听着有点阴森:“赵乡长,戏班子搭好了,角儿也都到齐了。您这出戏,到底打算怎么唱啊?”
赵兴旺猛地站起来:“谁?”
电话那头却已经挂断了,只剩下“嘟嘟”的忙音。
赵兴旺盯着手机屏幕,脸色沉了下来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夜色里的横岗乡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村东头那两栋亮着灯的小楼,像是两只盯着他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