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的冬天来得早,才十一月,山风就刮得跟刀子似的。
早上六点,天还蒙蒙亮,大青山脚下的工地上就已经热火朝天了。搅拌机的轰鸣声震得脚底板发麻,塔吊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缓慢旋转,把一斗又一斗的混凝土往楼顶吊。
赵兴旺穿着件迷彩棉大衣,头上扣着顶红色安全帽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,站在脚手架下面吼得嗓子都劈了:“水泥车还得十分钟到!这功夫都别傻站着!把那边的钢筋给我理顺了!赶不上工期,今儿中午谁也别想吃肉!”
这三个月,赵兴旺简直就是个不知疲倦的铁人。自从那天接了钱书记的电话,这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,天天长在工地上。之前那些风言风语,什么“四角恋”,什么“靠女人上位”,全被他用那一股子蛮劲儿给怼没了。
三个月,硬是把四个月的活给抢出来了。
“赵乡长,这大风刮得脸疼,您去棚里歇会儿吧。”
秦梦瑶裹着件厚羽绒服,手里提着个保温桶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浆走过来。她脸冻得红扑扑的,睫毛上还挂着霜。
赵兴旺接过保温桶,也没客气,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热水,抹了把嘴:“歇个屁。今儿可是封顶的日子,最后一方混凝土还没浇呢,我这心里不踏实。”
苏婉晴和宁楚楚也在不远处,两人正跟几个技术员对着图纸,核对最后的数据。这几个月,这帮大学生也被赵兴旺带着脱了层皮,以前那个娇气劲儿早没了,现在一个个看着都跟女汉子似的。
“赵兴旺!”
一声清脆的喊声从上面传来。
赵兴旺抬头一看,陈婉清正站在六楼的天台上,风把她的风衣吹得鼓鼓囊囊,手里拿着个对讲机。
“陈总,咋了?”赵兴旺对着上面喊。
“最后一车混凝土到位了!我现在就在顶上盯着,你要是不放心,上来瞅瞅?”陈婉清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,听着心情也不错。
赵兴旺把保温桶往秦梦瑶手里一塞,紧了紧安全帽:“走,上去看看!”
电梯笼子吱吱呀呀地升到了楼顶。
还没站稳,一股强风就差点把人吹个跟头。赵兴旺扶着栏杆,看着眼前这栋已经拔地而起的建筑,心里头那种成就感油然而生。这就是横岗云谷三期,是横岗乡未来的摇钱树。
陈婉清走过来,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栏杆,看着赵兴旺笑道:“你真是个疯子。三个月干完四个月的活,这帮工人都快被你使唤疯了。”
“不是疯,是憋着一股劲。”赵兴旺看着远处的山峦,眼神沉静,“钱书记信我,省里信我,我要是不拿出点真家伙,那才叫丢人。那些搞八卦的想看我笑话,我偏要让他们看看,我赵兴旺是靠干活吃饭的。”
陈婉清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柔色:“行,这疯劲我喜欢。今儿封顶,怎么着也得整点仪式吧?”
“仪式?”赵兴旺嘿嘿一笑,摸出兜里的烟,刚想点,看了一眼周围的禁烟标志,又塞了回去,“要啥仪式。中午加餐,每人多加个鸡腿,就是最好的仪式!”
上午十点,封顶仪式正式开始。
说是仪式,其实就是在工地的空地上搭了个临时的台子,铺了块红布。台下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和闻讯赶来的村民。
夏晚晴扛着那台沉重的摄像机,蹲在最前面找角度。她没让人帮忙,这三个月她也跟个战地记者似的,天天在工地上跑,脸晒黑了,手也糙了,但那股子精气神更足了。
赵兴旺大步走上台,把扩音器举到嘴边,试了试音。
“喂!喂!能听见不?”
台下一片哄笑:“听见了!赵乡长嗓门真大!”
赵兴旺清了清嗓子,没拿稿子,就那么往台上一站,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憨厚的脸。
“兄弟们,乡亲们!今儿个,咱们的横岗云谷三期,正式封顶了!”
“好——!”台下一片叫好声,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,震得旁边的电钻都听不见了。
赵兴旺摆摆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了一些:“前阵子,外面有不少风言风语。有人说我是‘时间管理大师’,有人说我是‘靠女人上位’。今儿个,趁着这封顶的日子,我赵兴旺想跟大家掏心窝子说几句。”
台下一片安静,连那边的搅拌机似乎都停了。
“我没啥大本事,就是个干事的。那一百亿的目标,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,也不是靠搞什么八卦新闻炒出来的。是咱们大伙儿,一砖一瓦,一身泥一身汗,给摞起来的!”
赵兴旺猛地一挥手,指着身后那栋楼:“我就一句话——感情的事,那是私事,随缘。但这横岗乡的事,那是公事,我得拼命!只要我赵兴旺还在这个位置上,五年之内,一百亿的目标,我说道做到!谁要是觉得我不行,那就拿成绩来比划比划!”
话音刚落,秦梦瑶在台下眼眶一热,带头鼓起了掌。苏婉晴和宁楚楚对视一眼,也都用力鼓着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人群后面,陈婉清双手插在大衣兜里,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夏晚晴放下摄像机,擦了擦额头的汗,凑到陈婉清身边,低声说:“陈总,看来这男人的心,现在全栓在这片山沟沟里了。咱们这几个‘女主角’,怕是还得再等等。”
陈婉清看了一眼不远处站成一排的三个小姑娘,又看了看夏晚晴,淡淡地说:“等就等呗。等横岗乡真起来了,他才算真正站直了。到时候,咱们再抢也不迟。反正,他跑不出这横岗乡。”
“那是。”夏晚晴嘿嘿一笑,“我那纪录片素材还不够呢,怎么也得再拍个半年。”
这时,台上的赵兴旺已经喊上了:“行了,废话不多说。中午食堂加菜,红烧肉管够!谁要是没吃饱,下午搬砖没劲,我可饶不了他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台下一片欢腾,工人们扛着铁锹,笑着闹着往食堂涌。
赵兴旺从台上跳下来,刚想往人群里钻,就被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给堵住了。
“赵乡长,表现不错啊。”秦梦瑶笑着说,“刚才那番话,挺爷们。”
“是挺爷们。”苏婉晴递过一张纸巾,“擦擦汗吧,看你脸上全是灰。”
宁楚楚举起相机,“咔嚓”一下拍了个特写:“这张照片不错,题目就叫《拼命三郎》。回头我也发网上去,堵堵那帮八卦记者的嘴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四个女人围着自己,不但没头疼,反倒心里头踏实了不少。这几个月的磨合,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谁也没闲着,谁也没掉链子。
“行了,都别贫了。”赵兴旺把纸巾往脸上一抹,“走吧,去吃红烧肉。去晚了,连汤都喝不着了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往食堂走去,那步子迈得虎虎生风。
四个女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秦梦瑶把手揣进兜里,看着苏婉晴和宁楚楚,又看了看远处的陈婉清和夏晚晴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“他不急,咱们也不急。慢慢来,反正这日子长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苏婉晴点了点头,“只要都在这乡里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宁楚楚嘿嘿一笑:“得嘞,那咱们也赶紧去抢肉吧,不然真剩汤了。”
几个女人相视一笑,追着赵兴旺的背影跑去。
工地上空,鞭炮声突然炸响,红红火火的碎屑漫天飞舞,落在刚封顶的楼顶上,落在泥泞的工地上,也落在赵兴旺那件脏兮兮的棉大衣上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落下的鞭炮,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,低声骂了一句:
“妈的,这年算是提前过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