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江潮就扛着修补好的渔网到了码头。
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得人脸上发紧。他那条破旧的木船“海鸥号”歪斜在浅滩上,船底那道裂缝昨天用桐油灰和麻絮补了又补,这会儿摸着已经硬实了。
“潮小子,你真要出海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潮回头,看见老船长王德顺蹲在自家船头,手里捏着个旱烟袋,正眯眼望着东边天际。
王德顺五十多岁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在这片海跑了三十年,是村里公认最懂天气的老把式。他吐了口烟,抬手指了指天边:“看见没?那云层压得低,颜色发乌,像浸了水的棉絮。这是暴雨前的征兆,最多两个时辰,风浪就得起来。”
江潮顺着他的方向看去。天边确实堆着厚厚的云层,在晨曦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铅灰色。
“王叔,我赶时间。”江潮把渔网扔上船,开始检查船桨。
“赶时间去送死?”王德顺站起身,走到江潮跟前,压低声音,“刘大疤瘌那赌约,村里人都知道了。三百块,你拿什么还?听叔一句,趁着天没大亮,去镇上躲几天。你妹妹我让家里婆娘照看着,饿不着。”
江潮手上动作没停。他记得王德顺,前世这老船长在他死后,还偷偷给江灵送过几次鱼干。是个好人。
但好人不懂重生。
江潮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前世的记忆——不是数据库,是亲身经历过的那个秋天。8806号台风,路径在最后时刻诡异地向东偏了三十海里,原本预报的暴雨中心根本没扫过这片海域。村里人都以为要遭灾,结果只是下了场急雨,风浪比平时大些罢了。
“王叔,这雨下不大。”江潮说得很平静,“我看了云,是过路云,压不下来的。”
王德顺一愣,随即摇头苦笑:“你小子才出过几次海?我在这海上见过的云,比你吃过的米都多。听劝,别拿命赌。”
江潮已经跳上了船。他抓起船桨,回头看了王德顺一眼:“王叔,要是我傍晚前回来,船上有货,您帮我掌掌眼,估个价。”
说完,他双臂发力,木桨划开海水,“海鸥号”缓缓离开浅滩。
王德顺站在岸边,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撑着船往深海去,叹了口气,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:“倔驴。”
***
天色渐亮,码头上陆续来了几个早起的渔民。
刘大疤瘌也晃悠过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。他看见江潮的船已经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,咧开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还真敢去。”他啐了口唾沫,“黑礁石那地方,老子都不敢单人单船闯,这小子是急着投胎。”
旁边一个渔民搭话:“刘哥,他要真死海里,你那三百块不就打水漂了?”
“打水漂?”刘大疤瘌冷笑,“他死了,不是还有个妹妹么?十六岁了,长得水灵,卖到县里歌舞厅,三百块算个屁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,周围几个渔民脸色都不太好看,但没人敢接茬。
刘大疤瘌招招手,叫过身后两个跟班:“你俩,划条小船跟上去。别跟太近,就盯着,看他是不是真去黑礁石。要是半路想跑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拖回来,老子亲自收拾。”
两个跟班都是二十出头的混混,一个叫阿旺,一个叫阿财,平时跟着刘大疤瘌收保护费,水性还行,但没正经出过深海。
阿旺有些犹豫:“刘哥,那黑礁石……”
“怕个鸟!”刘大疤瘌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他又不是去捞龙王爷的宝贝,就是去送死。你们远远看着就行,等风浪起来,他自然就喂鱼了。到时候回来报个信,老子赏你们一人五块钱。”
一听有钱,阿旺阿财来了精神,赶紧去解岸边一条小舢板的缆绳。
***
海面上,江潮已经划出了三四海里。
回头望去,渔村变成了海岸线上一排模糊的黑点。他调整呼吸,保持划桨的节奏。木桨每一次入水、划动、出水,都带着稳定的力道。
这是前世练出来的本事。在海上讨生活,力气要省着用,尤其是单人单船,每一分体力都关乎生死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确实厚,但正如记忆里那样,是高空云,底下的气流并不乱。风从东南来,带着潮湿的气息,但风速稳定,没有那种暴雨前的忽强忽弱。
“过路云。”江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又划了一个多小时,海水的颜色开始变深。从近岸的浑黄,渐渐变成墨绿,再变成深蓝。这意味着水深已经超过二十米。
前方,一片黑沉沉的海域出现在视野里。
那就是黑礁石。
从远处看,那片海域的海面似乎比周围更暗,像一块巨大的墨迹浸在蓝色绸布上。实际上,那是因为水下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礁石,最深的地方离海面只有两三米,退潮时甚至会有尖利的礁石顶露出水面。
这片海域暗流复杂,潮水方向每小时都在变,加上礁石丛生,稍不留神就会撞船。村里老辈人叫它“鬼见愁”,年轻一辈干脆叫“自杀区”,平时除了几个胆大的老渔民偶尔在边缘下几网,没人敢深入。
江潮放缓了划桨速度。
他眯起眼睛,仔细观察着海面。没有仪器,只能靠肉眼判断潮水和暗流的动向。但幸运的是,他脑子里有这片海域的“地图”——不是纸上的,是前世用命换来的记忆。
那场致命的台风夜,他的船在这里被暗流卷着,撞遍了几乎每一块礁石。船体碎裂的瞬间,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染红周围的海水,意识消散前,最后印在脑子里的,就是这片海域水下地形的全貌。
此刻,那些记忆鲜活地浮现出来。
左侧五十米外,水下有一片扇形的暗礁群,退潮时最危险。正前方偏右,两块大礁石中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,宽不过两米,但底下水流相对平稳,是进入核心区的唯一通道。
而那条水道,只有在退潮开始后的二十分钟内,水位降到最低时,才能安全通过。早了,水位太高,水下有隐藏的礁石尖;晚了,潮水转向,水流会变得湍急混乱。
江潮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,又伸手探了探海水流动的方向。
快了。
他稳住船,静静等待。
***
后方大约一海里处,阿旺和阿财划着小舢板,已经累得气喘吁吁。
“妈的,这小子划得真快。”阿旺抹了把汗,“这都跟了快俩钟头了。”
阿财回头望了望,海岸线早就看不见了,四周全是茫茫海水,他心里有些发毛:“旺哥,咱是不是跟太远了?这都快到黑礁石了。”
“刘哥说了,远远看着就行。”阿旺嘴上硬,手却有点抖,“等他进去,咱就在外边等。一会儿起风了,他肯定出不来。”
正说着,两人忽然觉得小船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浪那种摇晃,而是船底好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,整条船不由自主地往左侧偏。
“咋回事?”阿财慌了。
阿旺低头看海水,脸色一变:“水流变了!”
原本平缓向东南流的海水,此刻突然开始打旋,小船像片叶子似的被卷着往斜前方冲。那里,一片黑黢黢的礁石尖正若隐若现地露出水面。
“快划!往右!往右!”阿旺尖叫。
两人手忙脚乱地划桨,但小舢板根本对抗不了突然加强的侧向洋流。船身猛地一震——
“咔嚓!”
木头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。
小舢板撞上了一块半隐在水下的礁石,船头当场开裂,海水“咕嘟咕嘟”往里灌。
“船破了!船破了!”阿财吓得魂飞魄散。
两人扑通扑通跳进海里,拼命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游。等扒住礁石喘气时,回头一看,小舢板已经半沉,随着水流慢慢漂向礁石群深处。
“完了……”阿旺面如死灰,“这咋回去啊?”
阿财突然指着远处:“你看!那小子!”
大约半海里外,江潮的“海鸥号”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,切入两块巨大礁石之间的狭窄水道。船身几乎贴着礁石壁滑过,稳稳当当,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过去的?”阿财目瞪口呆。
阿旺也看傻了。那条水道他们都知道,村里老人都说那是“鬼门关”,十船进去九船翻。可江潮那小子,居然像回家似的,轻轻松松就钻进去了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阿旺喃喃道。
***
江潮没理会身后的动静。
当小船滑入水道时,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。水道宽仅两米多,两侧礁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海藻和藤壶。船桨必须收起来,全靠双手撑着石壁,一点点往前挪。
水底下,暗流涌动。他能感觉到船底传来的推力,时左时右,但都在预料之中。
前世,他的船就是在这里被一道突发的暗流推着,船尾撞上右侧礁石,螺旋桨卡死,然后失去控制,被卷进更深的乱流区。
但这一次,他提前三秒钟,用船桨在左侧石壁上顶了一把。
船身微微右偏,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道暗流。
十米长的水道,他用了五分钟才通过。当小船从另一端滑出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片被环形礁石包围的“内海”,面积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。海水在这里相对平静,因为外围的礁石群挡住了大部分风浪。
水面呈深蓝色,清澈得能看见水下五六米处的礁石轮廓。
江潮深吸一口气。
就是这里。
前世台风过后,冷水团从深海涌上来,这片相对封闭的水域温度骤降,南下越冬的大黄鱼群会在这里短暂聚集,补充体力,然后继续南下。这个窗口期很短,只有退潮开始后的两三个小时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云层依然厚,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些许亮光。风比刚才大了一点,吹得海面泛起细密的波纹。
时间刚好。
江潮站起身,抓起修补好的渔网。网眼大小是他特意调整过的,专为大黄鱼设计——太小了会捞上来太多杂鱼,太大了又会漏掉中等体型的。
他双臂一展,渔网在空中撒开一个完美的圆形,“哗啦”一声落入海中。
网坠带着网衣迅速下沉。
江潮手里攥着网绳,能感觉到渔网在水下展开的形状。他慢慢放绳,心里默数着深度。
五米、十米、十五米……
当网绳放到约二十米时,他停住了。
这个深度,正好是冷水团与上层暖水交汇的区域,也是大黄鱼最喜欢待的水层。
接下来,就是等待。
江潮坐在船头,眼睛盯着海面。风吹着他的头发,咸湿的空气灌满肺叶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。
这一网,捞的不是鱼。
是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