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云谷三期封顶的热乎劲儿还没过,一股暗流就在这平静的表象下头涌动开了。
这天晚上十一点半,乡政府大院里早就黑了灯,只有赵兴旺办公室的窗帘缝里还透着点黄光。赵兴旺坐在桌前,手边没放茶缸,反倒压着个黑色的公文包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,在这死静的夜里听着跟炸雷似的。
赵兴旺没急着接,先看了眼窗外,确定院子里没人影,才一把抄起话筒。
“喂。”
“兴旺啊,是我,老张。”电话那头,县委办张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股子平时没有的严肃,“还没睡呢?”
“没呢,整理点材料。”赵兴旺看了眼桌上的公文包,“这么晚打电话,有事儿?”
“有个事儿,得提前给你透个底。”老张那边似乎捂住了话筒,声音有些闷,“省里刚才来了电话,说是有个‘7·18’专案组今晚秘密进驻市里了。牵头的是省纪委三室的主任陈建明,这人是个硬骨头,这次是冲着咱们市那帮‘老老虎’来的。你心里得有个数,这几天别乱跑,随时听招呼。”
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明白了。谢了张哥。”
“谢个屁,自己小心点。”
挂了电话没两分钟,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省城。
接起来,那边是个低沉的男声,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赵兴旺乡长?我是陈建明。你现在方便吗?”
赵兴旺立马站直了身子:“方便。”
“好。我在县城老汽车站对面的‘如家’宾馆,302房间。你现在就过来,一个人,别开车,打个车,注意反跟踪。我有重要事情要和你核实。”
“明白,二十分钟到。”
赵兴旺二话没说,把桌上的公文包往怀里一夹,关了灯,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
刚下楼,冷风一吹,赵兴旺紧了紧衣领,刚准备往大门口走,招待所一楼的一扇窗户突然亮了灯。
秦梦瑶披着件外套跑出来,正好撞见赵兴旺。
“赵乡长?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去啊?”秦梦瑶看着他那一身行头,眉头皱了起来,“脸色这么难看,是不是出事了?”
赵兴旺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二楼其他黑着灯的窗户,压低声音:“梦瑶,你回去接着睡。省里来领导了,我去趟县城。”
“现在?”秦梦瑶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路,“太危险了吧?要不我陪你……”
“别胡闹。”赵兴旺摆摆手,语气严肃,“这是纪律。你回去睡觉,谁问都别说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秦梦瑶回话,低头快步走出了大院,在路边拦了辆晚班出租车,直奔县城。
县城的老汽车站附近晚上人少灯暗。赵兴旺下了车,没直接进宾馆,而是绕着楼转了一圈,确认没人盯着,才闪身进了楼梯间。
敲开302的房门,一股烟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没开大灯,只亮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床边,头发花白,穿着件旧夹克,正在那儿抽烟。这人看着平平无奇,但那双眼睛在台灯下亮得吓人,像是能把人心里那点猫腻都给照出来。
“赵兴旺?”
“是我,陈组长。”赵兴旺自报家门。
陈建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那个……何振邦的女婿,还有马骏那事儿,是你捅上去的吧?”
赵兴旺没坐,把怀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:“陈组长,这是之前审计的时候,我让人整理出来的证据复印件。何振邦违规审批那二十七张卡,马骏威胁投资商的录音,还有何振邦女婿跟何志远之间资金往来的流水,全在这儿。”
陈建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,伸手拿过公文包,翻开看了看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翻资料的速度越来越慢,眉头也越锁越紧。
过了足足十分钟,陈建明才合上包,长出了一口气,看着赵兴旺:“你小子,胆子不小啊。这些东西,要是拿不出来,你可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赵兴旺站在那,腰杆挺得笔直,“横岗乡要是让这帮蛀虫给吃空了,我才真怕。”
“好。”陈建明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隔着桌子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,“材料够了。这些足够让何振邦那帮人进去把牢底坐穿。这次省里下了死命令,不管是涉及到谁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说到这,陈建明压低了声音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但是赵兴旺,你得记住,何振邦在横岗市经营了二十年,那是树大根深,眼线多得是。从今儿个起,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。除了我,谁找你谈这事儿,你都给我装傻。要是有人问起今晚你去哪了,你就说去县城看个老战友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赵兴旺点头,“我会注意。”
“行了,走吧。注意安全。”
赵兴旺出了宾馆,后背其实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回到横岗乡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招待所的大门,正准备摸黑上楼,忽然看见秦梦瑶还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,也没开灯,就那么干坐着。
赵兴旺心里一软,走过去小声说:“怎么还不睡?不是让你别等吗?”
秦梦瑶猛地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,看样子是吓坏了。她看着赵兴旺那一身寒气,声音有点抖:“赵乡长……是不是要动真格的了?”
赵兴旺四下看了看,确定没别人,才低声说:“是。省里专案组来了。何振邦这回跑不了了。”
秦梦瑶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:“那……那你安全吗?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放心吧。”赵兴旺把公文包换了只手拎着,语气轻松了点,“证据都在我手里攥着呢,这次是收网。这帮人蹦跶不了几天了。”
秦梦瑶看着赵兴旺那副笃定的样子,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。她犹豫了一下,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赵兴旺的袖子。
“赵乡长,这事儿太危险了。以后……以后这种半夜出门的事,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?哪怕我不去,我也得知道你去哪了,万一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赵兴旺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,心里头那种被信任的感觉油然而生。他没把手抽回来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。下次告诉你。”
秦梦瑶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子泪意憋回去,松开了手:“那你快上去睡吧,明早还得去工地。”
看着赵兴旺转身上楼的背影,秦梦瑶忽然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你要是饿了,我那还有两包饼干。”
赵兴旺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:“不饿。睡了。”
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,秦梦瑶站在原地,听着那声音消失在三楼,才长长地出了口气,转身回了房间。
窗外,一阵风吹过,把招待所门口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作响,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