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政府的食堂里，稀饭的香味混着咸菜味儿飘得老远。
赵兴旺端着个大不锈钢碗，正蹲在门口台阶上吸溜稀饭，手里还抓着个两面金黄的大馒头。他这模样，跟个刚下地的老农没两样，脸上挂着笑，见谁都点头打招呼。
“赵乡长，今儿心情不错啊？”路过的财政所老王扣着扣子，“这大清早的就乐呵。”
“那必须乐呵，三期封顶了，心头大石落地，睡觉都香。”赵兴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得嘞，吃饱喝足，干活去。”
他转身进了办公楼，步子迈得稳当，背影看着那是相当从容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兜里的手机昨晚震动过一次，虽然没显号，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网撒下去了，鱼也该惊着了。
同一时间，横岗市政府大楼。
副市长何振邦的办公室里，气氛沉闷得像是要下雨。
何振邦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，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角那个红色的保密电话。他在横岗市经营了二十年，这二十年的风浪都过来了，可今儿个右眼皮一直跳，心神不宁的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，声音不大，透着股小心翼翼。
“进来。”何振邦收回目光，坐直了身子，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领导派头。
门推开，市政府秘书长刘文斌侧着身子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没拿文件，反倒是把门轻轻关严实了，这才凑到办公桌前，压低了嗓门：“市长，刚听省里那边的老李递了个话。”
何振邦眼皮一抬：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省纪委和公安厅那边最近有人在调阅咱们横岗市的城建档案，特别是这五六年的批地记录。”刘文斌说完，拿眼偷偷瞄着何振邦的脸色，“老李说，这次好像是省里直接挂的号，没跟市里打招呼。”
“没打招呼？”何振邦冷笑了一声，伸手拉开抽屉，拿出烟盒，“这是要搞突然袭击啊。查哪几块地？”
“还没确切信儿，但听说翻了横岗乡那边的卷宗。”刘文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市长，您说……会不会是冲着咱们之前那几个盘子来的？”
何振邦手里的动作一滞，随后若无其事地抽出根烟点上。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圈白烟，他的表情隐藏在烟雾后面，看不真切。
“横岗乡……”何振邦眯了眯眼，指节叩了叩桌面，“又是赵兴旺那小子闹的？上次审计的事儿没把他整死，这回又攀上省里的高枝了？”
“这小子现在风头正劲，云谷三期刚封顶，省台天天播，省里领导也总去。要是真盯上咱们……”刘文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，“市长，咱们是不是得动动？”
“慌什么。”何振邦把烟灰缸拉过来，在那磕了磕烟灰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你再去摸摸底，看看专案组是个什么名头，组长是谁。另外，档案馆那边要是有人，把这几年的借阅记录给抹一抹。”
“得嘞，我这就去安排。”刘文斌点着头，正要退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何振邦叫住了他，从桌上拿起手机，“这事儿先放放，你先去把马骏叫来，就现在，让他从省城回来。”
“马总？他这会在省里……”
“让他回来！说我要见他！”何振邦加重了语气，“有些账，得趁着还没凉透，赶紧清一清。”
刘文斌吓得一哆嗦，赶紧点头转身跑了。
晚上八点，省城某高档小区的别墅里。
马骏正光着膀子坐在书房的电脑前，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油腻腻的脸上，显得有些发青。他一只手抓着电话，另一只手握着鼠标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爸，这……真有那么严重吗？咱们那账户做得天衣无缝的，他们查不到吧？”马骏对着电话那头吞了口唾沫，声音有点抖。
电话里传来何振邦阴沉的声音：“马骏，你给我听清楚了。宁可错杀，不可放过。现在风向不对，那个陈建明是个出了名的‘黑面神’，以前在省里搞过不少大案。真要让他盯上，那就是把通话结束，见骨头。”
“行，行，我知道了。”马骏挂了电话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，喘了口粗气。
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加密银行的转账界面，手指有些发抖。那可是两千万美金，是他这些年靠着何振邦的关系，倒腾地皮、违规审批攒下的“棺材本”。
“妈的，拼一把。”马骏咬了咬牙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确认转账，输入密码，发送。
屏幕上转圈的小图标转得他心慌。几秒钟后，一行绿色的字跳了出来：“转账成功。”
马骏长出了一口气，瘫软在椅子上，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这两千万美金转到了瑞士的一个秘密账户，那个账户连何振邦都不知道，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。
转账完了，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。
“这些年，多亏了何振邦。”马骏冷笑了一声，拿起打火机，把一本本账纸点燃，扔进脚下的铁皮垃圾桶里。
火苗窜起来，映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。
“烧了……全烧了……”马骏看着火苗吞噬着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，喃喃自语，“只要账没了，你们就是查翻天也拿我没办法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市政府何振邦的办公室。
何振邦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疲惫的女婿，没给他倒水，直接把一支烟扔过去。
“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，爸。”马骏接过烟，赶紧点上，“钱转走了，账也烧了。现在的公司就是个空壳子，就算查，也就能查出点偷税漏税的小毛病。”
“嗯。”何振邦点了点头，靠在椅背上，“只要资金链断了，他们就没抓手。不过马骏，你小子给我记住了，这事儿烂在肚子里，谁问都不能说。”
“放心吧爸，我又不是傻子。”马骏抽着烟，眼神闪烁。
何振邦没理会他的小动作，他现在心里稍微安稳了点。他在横岗市当了二十年土皇帝，这棵大树的根深着呢。省里就算有人想动他，也得掂量掂量那牵扯出来的瓜藤有多大。
“行了，你回去吧，别在市里露面，回省城去。”何振邦摆摆手，“这两天把手机开着，随时等我电话。”
马骏如蒙大赦，赶紧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。
看着马骏消失在门口，何振邦脸上的淡定瞬间卸了下来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，眼神变得阴狠。
“赵兴旺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，像是咬着一颗石头子，“想动我？你还嫩点。”
正想着，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何振邦走过去接起电话：“讲。”
“市长……”电话那头是刘文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饰不住那股子慌张，“刚得到消息，那个专案组组长陈建明，昨晚上没在招待所住，有人看见他在县城……见了个乡干部。”
何振邦握着电话的手指猛地收紧：“谁？”
“看背影……像是赵兴旺。”刘文斌咽了口唾沫，“市长，咱们是不是……暴露了？”
何振邦没说话，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，眼神瞬间变得像鹰一样锐利。
“妈的。”他突然低骂了一句，猛地把电话扣死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