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,东郊那片富人区静得像个死胡同。
宁楚楚窝在对面一家酒店的五楼房间里,窗帘只拉开一条缝,手里那台尼康相机的长焦镜头跟个炮筒子似的,死死盯着三百米外那栋白墙红瓦的独栋别墅。
这活儿是赵兴旺派的。说是让她来省城“采风”,拍点城市建筑素材,实际上就是让她盯着马骏那栋房子。她在这一趴就是整整一周,除了拍了几百张马骏家那只金毛遛弯的照片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
“妈的,这孙子是成心熬我呢。”宁楚楚揉了揉酸胀的脖子,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,顺手抓起旁边的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,“再不露头,我都要在这儿长毛了。”
正骂着,镜头里的画面突然动了。
那栋别墅的车库门缓缓升起,一辆黑色的奔驰保姆车开了出来,停在了门口。紧接着,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姆鱼贯而出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车上塞。
“有戏!”宁楚楚眼睛一亮,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,重新把眼睛凑到了取景器前。
她手指飞快地转动着对焦环,快门声“咔咔咔”地连成一片。
镜头里,那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马骏从屋里走了出来。他没穿平时那身骚包的西装,反倒是换了身灰色的运动服,头上压了顶棒球帽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,那动作看着有点做贼心虚的架势。
“这哪是出门办事,这是要跑路啊。”宁楚楚嘴里嘀咕着,手指不停。
马骏进了车,但车没马上走。过了一会儿,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又急匆匆地跑回了二楼的书房。
宁楚楚立刻调整角度,透过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往里瞄。
距离太远,光线又暗,取景器里一片模糊。宁楚楚咬了咬牙,把感光度调高,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。
画面定格在屏幕上。放大一看,虽然噪点有点多,但桌面上那本深红色的证件格外显眼——那是一本护照。旁边还散着几张纸,隐约能看到“机票确认单”几个字。
“我去,抓着了。”宁楚楚嘴角一咧,立马掏出手机,拨通了赵兴旺的号码。
此时,横岗乡政府。
赵兴旺刚吃完午饭,正准备去工地看看那几个新来的技术员。兜里的手机震得跟筛糠似的,拿出来一看是宁楚楚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说。”赵兴旺压低声音,接起电话。
“赵乡长,别睡了,出大事了。”宁楚楚在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极快,“马骏这孙子在家收拾行李呢,保姆往车上搬了不下五个大箱子。刚才他回书房拿东西,我拍到了,桌上有护照,还有像是机票的单子。”
赵兴旺脚步一顿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:“你看清是去哪的吗?”
“太远看不清,但他那架势不对。那运动服、棒球帽,加上那种慌张劲儿,绝对不是去谈生意的。这就是要跑。”
“好,你盯着,别打草惊蛇,注意安全。挂了。”
赵兴旺收起手机,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。他在原地走了两步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,秦梦瑶正抱着文件路过走廊。
“梦瑶!”赵兴旺喊了一声。
秦梦瑶停下脚步:“怎么了赵乡长?”
“我不去工地了。帮我盯着点办公室,谁找我就说去县里开会了。有急事打我电话。”赵兴旺说完,转身就往宿舍走,那步子迈得飞快。
回到宿舍,赵兴旺反锁上门,立刻拨通了老张的电话。
“老张,江湖救急。”赵兴旺开门见山。
“咋了兴旺?火急火燎的。”电话那头老张似乎正在吃饭,嘴里还嚼着东西。
“帮我查个航班信息。马骏,还有他家里人,这三天的航班,目的地不管是哪,只要是出境的,都给我查出来。”赵兴旺语气急促,“这是大事,迟了就出人命了。”
老张那头安静了两秒,随即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像是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:“行,我这儿有点路子,稍等,别挂电话。”
赵兴旺握着听筒,听着那边传来敲击键盘和打电话的声音,每一秒都像是在熬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老张的声音终于回来了,带着股子凝重:“兴旺,查到了。马骏一家四口,还有个保姆,订的是后天下午三点的机票。新加坡航空,直飞新加坡。头等舱,单程。”
“单程?”赵兴旺冷笑一声,“他是打算一去不回啊。”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老张接着说,“这个航班是免签过境,但他要是真落地了,再想去别的地方就容易了。这小子这是要把根都拔了啊。”
“明白了。谢了老张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挂了老张的电话,赵兴旺没耽搁,直接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那个没备注名字的号码——那是陈建明给他的专线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赵兴旺?”陈建明的声音很冷静。
“陈组长,我要汇报个紧急情况。”赵兴旺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“马骏订了后天下午飞新加坡的机票,单程。他现在的家当都快搬空了,这是要外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随后传来陈建明一声冷哼:“这只老鼠,闻着味儿就想钻洞。消息确切吗?”
“确切。我的人在省城盯着呢,他护照都拿出来了。而且他还转移了家眷,这架势就是破釜沉舟。”
“好。”陈建明的声音骤然变冷,透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气势,“本来还想多养几天,既然他等不及,那咱们就提前收网。赵兴旺,你做得很好。剩下的交给我们。”
“陈组长,那这边……”
“你哪儿也别去,就在横岗乡待着,把门看好了。从现在起,这也是一场硬仗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。
省城,某隐秘的宾馆会议室。
陈建明挂断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七八个人。这些人里,有穿着便装的纪委干部,也有一身警服的公安干警。
“都听到了?”陈建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目光锐利,“原定下周的行动计划作废。马骏已经嗅到味儿了,后天下午就要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横岗市地图前,手在那几个红圈上重重一点。
“现在下达命令:收网行动提前到今晚!零点准时动手!”
“一组,负责控制何振邦,必须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动手,别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;二组,立刻飞省城,配合当地经侦支队,务必在马骏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控制在家里,特别是那些电脑、文件,一份都不许少;三组,负责外围收口,把刘文斌、还有那个什么何志远、孙德胜,全都给我盯死!”
“是!”屋里的人齐刷刷站起身,低声应道。
陈建明看了看表,时针指向下午两点。
“大家听着,”陈建明压低了嗓门,“这是一场硬仗,咱们只有不到十个小时的准备时间。谁要是掉链子,别怪我陈建明翻脸不认人。都动起来!”
众人领命,迅速散去。
陈建明站在原地,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眼神变得深邃。
横岗乡这盘棋,终于到了要掀棋盘的时候了。
与此同时,赵兴旺正坐在宿舍的床上,手里捏着那个已经黑屏的手机。他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那是大卡车刹车的动静,听着格外刺耳。
他走到窗边,透过玻璃往楼下看去。
乡政府大门口,一辆平时很少见的黑色桑塔纳正缓缓停在那,车上下来两个穿着夹克的男人,没直接进来,而是站在车边,点着了烟,时不时往二楼这边扫两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