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财政所的窗户被大风吹得“哐当”直响,屋里那台老式立式空调开着暖风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
苏婉晴坐在电脑前,鼻梁上架着副防蓝光眼镜,手指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那一串串数据在屏幕上滚得飞起。赵兴旺站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个已经凉透的茶缸,眉头锁得死紧,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“停。”赵兴旺突然出声。
苏婉晴手指一顿,画面静止在一张“横岗市宏达建材公司”的股权结构图上。
“把何小军那个关联企业再往深了挖一层。”赵兴旺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俯身指着屏幕上的一角,“这宏达建材看着就是个皮包公司,注册地在居民楼里,但它去年的流水有一个多亿。我不信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行,我查查它的上游客户。”苏婉晴切换了个界面,输入指令,“赵乡长,这可是个体力活。何振邦这老狐狸,账做得比迷宫还绕。咱们这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,才扒出这点皮。”
“那也得扒。今晚要是凑不齐这条证据链,明早五点的行动就可能卡壳。”赵兴旺语气硬邦邦的,“这可是最后的机会,过了这村没这店。”
苏婉晴抿了抿嘴,没再抱怨,低头继续干活。
过了一会儿,她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猛地往前凑了凑身子:“赵乡长,您看这儿!宏达建材的持股股东里,有个叫‘天宇投资’的小公司,占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。这天宇投资的法人代表……”
苏婉晴点开天宇投资的工商注册信息,股东名单赫然写着:何小军。
“何振邦的儿子?”苏婉晴眼睛亮了,“还没完呢!这宏达建材的主要客户,竟然是马骏名下的‘骏达地产’!骏达地产每年采购建材,有将近三成的单子都是给了宏达。”
赵兴旺一拍大腿:“这就对上了!左手倒右手,马骏拿项目,何振邦批条子,然后何小军从中分钱。这一手‘影子公司’玩得溜啊。”
他迅速掏出手机,拨通了老张的电话。
“老张,还没睡呢吧?”赵兴旺压低声音。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一声响,随后是老张疲惫的声音:“睡个屁。专案组那边把我也抓来当壮丁了。你们那边怎么样?”
“找到关键扣了。”赵兴旺语速飞快,“何小军开了个天宇投资,控股宏达建材,马骏那边每年送一个亿的订单过去。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。你那边那个海外账户有动静没?”
“正要说这个。”老张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刚才有个朋友从那边传回来的数据。马骏在瑞士那个账户,昨天动了。有一笔两千万美金的转出记录,收款方是个姓王的自然人账户。我已经查到了,那个姓王的,是何振邦出嫁的女儿,也就是马骏的小姨子。”
“好!这闭环算是彻底扣上了!”赵兴旺握紧了拳头,“钱从马骏公司出来,经过宏达建材洗一遍,再流到何小军手里,最后还要转移到海外。何振邦这一家子,这是要把横岗市搬空啊。”
“把东西整理好,加密传给我。”老张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,“陈组长这边正等着下锅呢。这材料一放下手机,铁证如山,神仙也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行,马上传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看着苏婉晴:“辛苦一下,把刚才查到的天宇投资股权穿透图、宏达建材的流水,还有马骏公司采购合同,做一张完整的证据链导图。五分钟内搞定。”
“得嘞,您就瞧好吧。”苏婉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重新把精气神提了起来,“这就给您弄出来。”
电脑机箱发出轻微的运转声,鼠标点击声密集得像是在敲鼓。
十分钟后,一个名为“何振邦家族腐败证据链_V3.0”的压缩包,通过内部加密通道传了出去。
几秒钟后,陈建明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赵兴旺。”陈建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,但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材料我收到了。很扎实,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。尤其是那个影子公司,把何振邦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。”
“陈组长,这下能定罪了吧?”赵兴旺问。
“定罪?这够他全家把牢底坐穿了。”陈建明冷哼一声,“行了,你那边任务完成。现在是凌晨三点,离收网还有两个小时。你给我老老实实在乡政府待着,哪也别去。明早会有好戏看。”
“明白。我就在办公室坐着。”
“对了,”陈建明顿了顿,“让那个叫苏婉晴的姑娘也歇歇。这丫头是个干财务的好手,以后有机会推荐到市审计局放下手机,谢组长夸奖,回头我一定转达。”
赵兴旺挂了电话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听着风在树梢间呼啸的声音。
苏婉晴把电脑关了,摘下眼镜,揉着发红的眼眶,声音有点飘:“赵乡长,传过去了?”
“传过去了。陈组长那边很满意。”赵兴旺从兜里摸出根烟,想点,看了看苏婉晴,又塞了回去,“行了,活干完了。你去里屋那个沙发上眯一会儿吧,天亮了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苏婉晴没动,她转头看着窗外,黑漆漆的乡政府大院里一片死寂,只有门口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“赵乡长,”苏婉晴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明天之后,横岗市的天……真的会变吗?”
赵兴旺站起身,走到窗边,双手撑在窗台上,看着远处大青山黑黢黢的轮廓。
“会变。”赵兴旺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会把那些乌烟瘴气的云彩都吹散,露出真正的蓝天来。到时候,这横岗乡的一百亿目标,才能真真正正地落地,不用担心有人伸手来摘桃子。”
苏婉晴看着赵兴旺挺拔的背影,心里那种忐忑慢慢平复了下来。她点了点头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嗯,那就好。只要干净了,咱们再累也值。”
“行了,别感慨了。”赵兴旺转过身,拿起赵兴旺转身把里面剩下的冷茶泼在垃圾桶里,“去睡会儿。我调个闹钟,四点半喊你。”
苏婉晴站起身,把椅子归位:“那您也歇会儿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赵兴旺坐回办公桌后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工作笔记,翻开新的一页,“我把明天的工作安排再过一遍。何振邦一倒,市里肯定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,咱们乡里得顶上去。”
苏婉晴没再说话,默默地走进里屋,轻轻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赵兴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他一边写,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桌上的电子钟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,距离凌晨五点,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。
赵兴旺手里的笔猛地一顿,笔尖在纸上戳了个黑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