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电子钟跳到4:59,那一秒的红字在漆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赵兴旺手里的烟早就烧到了过滤嘴,那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岌岌可危地挂在上面,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。他把烟蒂摁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,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手机。
这手机跟哑了一样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突然,屏幕亮了。不是电话,是一条短信,发件人显示的是那个没名字的号码,内容只有两个字:
“动空。”
赵兴旺猛地站起身,膝盖把办公桌撞得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大步走到窗前,一把推开窗户。
凌晨五点的横岗乡,天还黑着,风带着股子透骨的寒意灌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乱飞。赵兴旺深吸了一口这冰凉的空气,感觉肺腑间那股子燥热终于压下去了。
“开始了。”他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同一时间,横岗市“水岸华庭”别墅区。
这里是市里出了名的富人区,平时安静得连声狗叫都听不见。可今儿个,这宁静算是彻底到头了。
几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没有拉警笛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何振邦那栋三层小楼的门口。车门一开,十几个穿着制服、荷枪实弹的特警迅速散开,把别墅围了个严实。
省纪委三室的主任陈建明走在最后,手里拿着份红头文件,脸色沉得像块铁板。他冲旁边的行动组长使了个眼色。
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
砸门声在凌晨五点显得跟炸雷似的,震得整个楼体都在嗡嗡作响。
二楼主卧里,何振邦正在做梦,梦里全是那些建材公司的账本满天飞。听到砸门声,他猛地惊醒,还没等坐起来,就听见楼下保姆惊恐的尖叫声。
“谁啊!大半夜的!”何振邦有些恼怒,披了件绸缎睡衣,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下走,“刘文斌呢?保安呢?怎么搞的!”
他一把拉开大门,刚想骂人,话到嘴边硬生生给噎了回去。
门口站着两排人,手电筒的强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但他还是看清了领头那个穿着便装、一脸冷峻的中年人。
“陈……陈建明?”何振邦心里咯噔一下,那张平时威严的脸瞬间刷白,连嘴唇都哆嗦了一下,“老陈,这……这是干什么?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陈建明没跟他寒暄,直接亮出工作证和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《留置令》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“何振邦,我是省纪委专案组组长陈建明。根据省纪委常委会决定,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。这是决定书,请签字。”
“我不签!我要给老钱打电话!我要向省委反映!”何振邦还要伸手去抓陈建明手里的文件,被旁边两名纪检干部一把按住。
“带走。”陈建明一挥手。
“别动手!我是副市长!我是……”何振邦还没喊完,就被塞进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。
别墅门口,那盏价值不菲的欧式路灯下,只剩下何振邦那只掉在门口的绸缎拖鞋,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几乎就在何振邦被按进车里的同时,省城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。
马骏开着他那辆顶配的黑色奔驰S600,正在快车道上狂飙。
他看了看表,五点十分。时间还来得及。只要上了这班飞往新加坡的飞机,那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,两千万美金够他在国外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。
“妈的,还是老子机灵。”马骏哼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位上那个黑色的背包,里面装着他所有的证件和最后一点现金。
突然,后视镜里闪起一片刺眼的蓝红光芒。
两辆交警巡逻车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紧接着,前面匝道口原本用来收费的栏杆全部落下,几辆特警车横在路中间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挡风玻璃。
马骏脚下一抖,差点把油门踩进刹车里。他猛地踩死刹车,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,车头剧烈摇晃,最后横着停在了路肩上。
“完了。”
马骏瘫在驾驶座上,头顶上的阅读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。
车窗被人“啪”地一声敲响。外面站着个全副武装的特警,枪口指着玻璃:“下车!双手抱头!”
马骏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,刚一只脚迈出去,腿一软,整个人直接跪在了沥青路上。
“别……别开枪!我是去旅游的!我就是去旅游的!”他举着双手,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。
特警一把将他按在地上,从那个黑色背包里搜出了那本还没捂热乎的护照和几张单程机票。
“旅游?”特警冷笑一声,“上飞机前还能把家里的保险柜搬空了去旅游?带走!”
横岗市政府大楼,五点十五分。
整个大楼黑漆漆的,只有秘书长刘文斌的办公室亮着灯。
刘文斌此时正满头大汗地蹲在碎纸机旁边,手里抓着厚厚的一沓文件,正拼命往机器嘴里塞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碎纸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噪音,吐出一堆细长的纸条。刘文斌一边塞,一边骂:“妈的,关键时候卡纸!动啊!给我动啊!”
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碎纸屑,但他桌上还有半尺高的一摞文件没处理。那些文件上,每一份都盖着“何振邦”的签名章,还有他刘文斌的审核批语。
“刘秘书长,这么早就在加班啊?”
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刘文斌吓得手里的文件直接掉在了地上。他猛地一回头,看见办公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。几个穿着纪委制服的人站在门口,正看着满地的碎纸屑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进来的?”刘文斌结结巴巴地问,一边下意识地用脚去踢地上的碎纸条,“我是正常加班!这是机密文件!”
陈建明手下的一个副组长走进来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只碎了一半的纸片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‘关于宏达建材公司承接市府二期工程的批复’……刘文斌,这算什么机密文件?这是你销毁罪证!”
刘文斌腿一软,靠在办公桌上,手里的另一沓文件稀里哗啦全掉进了垃圾桶里。
“带走。”那副组长一挥手,两个人上来就把刘文斌架了起来。
“我交代!我交代!都是何市长让干的!我只是执行!”刘文斌还没出门就开始喊,“别抓我!我举报!我举报何振邦!”
五点半。
横岗乡政府。
赵兴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陈建明发来的:“鱼入网,网收起。七人全部到案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行字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。
他转身走到里屋,看见苏婉晴正蜷缩在那个破沙发上,身上盖着件军大衣,睡得正沉。可能是做梦,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。
赵兴旺没吵醒她,转身走出办公室,下了楼。
乡政府大院里,大铁门刚开,看门的老大爷正拿着大扫帚扫地上的落叶。
“赵乡长?起这么早啊?”老大爷看赵兴旺黑着眼圈出来,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。
赵兴旺点了点头,走到大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东边的山头上,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撕开那层厚厚的黑云,亮堂堂地照了下来。风吹在脸上虽然还冷,但没了昨晚那股子阴森劲儿,反倒带着股子新翻泥土的腥味儿。
“大爷,”赵兴旺从兜里摸出烟,递了一根过去,“今儿这天,真不错。”
老大爷接过烟,嘿嘿一笑:“那是,天气预报说了,今儿个大晴天,没雨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