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办案基地，103谈话室。
这屋子没窗户，头顶那盏白炽灯亮得惨白，照得墙皮都跟雪似的。空调开得低，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何振邦坐在那张特制的软椅上，身上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绸缎睡衣，外面的风衣是临走时随手抓的，扣子都扣岔了。他头发乱糟糟的，平时那种副市长的派头这会儿全没了，剩下的只有一脸的灰败和那双还在乱转的眼珠子。
“我要见书记！我要给省委打电话！”
何振邦猛地一拍桌子，那只被铐住的手腕带动着铁链子“哗啦”一阵乱响，“你们这是非法拘禁！我何振邦在横岗市干了二十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！凭什么这么对我？啊？凭什么！”
坐在他对面的陈建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，慢悠悠地拧开盖子，吹了吹上面的浮茶，那动作跟在公园遛弯的大爷似的，半点不着急。
“喊够了吗？”陈建明喝了一口水，声音不大，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特清晰，“喊够了咱们就聊聊？”
“聊什么聊！我是冤枉的！”何振邦脖子一梗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我告诉你们，这是政治迫害！是有人眼红我的位置！是赵兴旺！对不对？肯定是那个姓赵的小子！他因为上次工程款审批的事怀恨在心，给我下套！我要控告他！”
陈建明放下保温杯，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轻轻往桌上一推，推到了何振邦眼皮子底下。
“认识吗？”
何振邦低头一看，眼珠子猛地缩了一下。那是宏达建材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，股东一栏里，“何小军”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，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儿子的公司。”何振邦喉头动了动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我儿子做生意，那是他的本事。现在的政策鼓励大学生创业，他搞个公司犯哪门子法了？”
“是不犯法。”陈建明点了点头，又抽出一份材料拍在桌上，“那这份合同呢？宏达建材与骏达地产的年度采购合同，总金额三亿八千万。骏达地产，那是马骏的公司吧？”
何振邦眼神闪烁，不敢看那份合同：“马骏……马骏那是正经生意人，他们做生意，我管不着。”
“管不着？”陈建明笑了，笑得有点冷。他翻开第三份材料，那是一份盖着红章的审批单，“横岗市南区三号地的土地性质变更申请，申请人马骏，审批人……何振邦。你大笔一挥，把绿化用地变成了商业用地，接着马骏的公司就把三亿八千万的建材订单给了你儿子的皮包公司。何副市长，这笔账，你还要怎么算？”
何振邦看着那审批单上熟悉的自己的签名，脑门上的汗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几声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还没完呢。”
陈建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，接连拿出好几张银行流水单，“这是马骏瑞士银行的转账记录。两千万美金，转到了你何家在海外的账户上。还有这个，刘文斌的交代材料，他把你让他销毁文件的事，说得清清楚楚。”
听到“刘文斌”三个字，何振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，瘫软在椅子上。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堆证据，嘴唇哆嗦着，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同一时间，横岗乡政府。
赵兴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根未点燃的烟，就在指尖转来转去。
秦梦瑶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她一会儿看看赵兴旺，一会儿又看看窗外，脸色比平时还要白几分。
“赵乡长……”秦梦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，声音有点抖，“这都过去俩小时了，还没信儿吗？何振邦要是死扛着不认账咋办？他毕竟经营了这么多年，那关系网……”
“关系网？”赵兴旺轻哼了一声，把烟往桌上一拍，“关系网再硬，能硬过法律？能硬过这一叠叠的证据？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文件夹，那是昨晚连夜送走的材料原件。
“何振邦这种人，平时看着风光，其实比谁都惜命。他要是死扛，那是找死。只要证据摆在他脸上，他比谁跪得都快。”
秦梦瑶抿了抿嘴唇：“可万一……万一那边有人保他呢？”
“没人能保。”赵兴旺语气笃定，“这次是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动手，规格这么高，就是要一查到底。谁敢这时候伸手，谁就是同谋。梦瑶，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赵兴旺心里的弦也绷得紧紧的。他太了解何振邦了，那是只老狐狸，狡兔三窟，要是真让他用什么“拖字诀”把时间拖长了，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。
正说着，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一声。
这电话平时很少响，这一响准是大事。
赵兴旺一把抓起听筒，秦梦瑶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，屏住了呼吸。
“喂，我是赵兴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陈建明低沉有力的声音，背景里还能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：“赵兴旺，证据很关键。何振邦刚才还在那喊冤，把你给的那几份海外账户流水一摆，人就不说话了。目前正在让他看笔录。”
赵兴旺长出了一口气，感觉后背那层冷汗都被风吹干了：“他认了？”
“还在走流程，但心理防线已经崩了。”陈建明语气里带着点嘲弄，“刚才还嚷嚷着说你是小人，现在对着那份瑞士银行的转账单，手都在抖。行了，后续的事交给我们，你们那边继续盯着乡里的工作，别让外人看出端倪。”
“明白。辛苦陈组长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整个人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。
秦梦瑶凑过来，急切地问：“咋样？咋样了？”
赵兴旺拿起桌上的打火机，“啪”的一声打着了火，蓝色的火苗蹿得老高。他把刚才那根烟点着了，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圈青烟。
“那个什么‘两袖清风’的何市长，这会儿估计正在签字画押呢。”
秦梦瑶听懂了，眼睛瞬间就亮了，使劲拍了一下巴掌：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！这帮人早该抓了！”
赵兴旺摆摆手赵兴旺抬手乐了。这事儿还没公之于众，保密工作还得接着做。你去通知苏婉晴，让她把之前整理的那些财务报表收好，过两天专案组的人估计还要来调取。”
“得嘞！我这就去！”秦梦瑶转身就跑，那步子轻快得像是踩着风。
赵兴旺看着她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窗外。阳光已经彻底穿透云层，把乡政府院子里的那面红旗照得鲜艳欲滴。
他拿起桌上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茶缸，晃了晃里面剩下的茶根，自言自语道：
“这回，横岗的天，算是真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