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办案点的103谈话室里,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马骏坐在那把特制的谈话椅上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下巴上的胡茬青一片黑一片的。这已经是他被带进来的第四天了。这三天三夜,没人审他,也没人理他,除了送饭的开门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这种死一样的寂静,比审讯还熬人。
对于马骏这种平时在外面花天酒地、一刻都闲不住的富二代来说,这种封闭的环境简直就是精神折磨。他盯着墙角的监控探头,感觉那玩意儿就像只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的每一寸皮肤。
“我要交代!我有情况要反映!”
马骏突然像是疯了似的,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,冲着门口那个穿制服的看护喊,“我要见你们领导!我有重大立功表现!给我一支烟!我要说话!”
门开了。
陈建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,手里没拿本子,也没拿笔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马骏,想好了?”陈建明语气平淡,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“我想好了。我想好了。”马骏两只手都在抖,那是烟瘾犯了,也是心里怕极了,“我说,我全说。但我有个条件,你们得……得给我算立功。我还要个律师。”
“律师的事儿,等你的事儿查清了再说。”陈建明给旁边的纪录员使了个眼色,“开始吧。说重点,你和你岳父何振邦,还有其他人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马骏咽了口唾沫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股子狠劲,那是咬人的狗急了跳墙的狠。
“何振邦……他不光是收我的钱。”马骏一开口,声音就劈了,“这十年,光是我经手给他的现金、购物卡,还有那些海外账户的转账,加起来就不下五千万。但这只是小头!”
陈建明眼皮一抬:“五千万还是小头?那大的是什么?”
“大的是那些项目!”马骏身子往前探了探,手铐在桌面上蹭得吱吱作响,“横岗市那几个大盘子,锦绣花园、水岸华庭,还有南区的物流园,哪个不是他何振邦一句话就批下来的?他让我当白手套,我负责拿地、搞开发,他负责签字。赚了钱,他六我四,有时候甚至是七三!”
纪录员听得笔尖都在抖,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。
“还有吗?”陈建明不紧不慢地问,“除了你们翁婿俩,还有谁?”
“多了去了!”马骏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声听着有点渗人,“何振邦这人看着正经,其实胃口大着呢。他那个‘宏达建材’,不光吃我的回扣,还逼着其他开发商用他儿子的材料。谁要是不用,手续就卡死你。就我知道的,还有五家开发商给他送过钱,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一个亿!都在那个瑞士账户里,密码是……密码是他孙子的生日!”
“那个瑞士账户的流水,我们已经调取了。”陈建明把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,“既然你愿意说,那就把这些人的名字,一个个给我写下来。写清楚了,这才是你的立功表现。”
马骏二话没说,抓起笔就在纸上写了起来。那架势,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给咬出来。
半小时后,隔壁房间。
何振邦坐在软椅上,虽然才进来几天,但他那个发型已经乱了,身上的睡衣也皱皱巴巴的。他还在那儿挺着,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,这就还是个僵局。
门被推开,陈建明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两个工作人员。
陈建明没说话,直接把几页刚打印出来的笔录往何振邦面前一扔。
“看看吧。这是你那个好女婿刚才交代的。”
何振邦眯着眼,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。可当看到“五千万”、“瑞士账户密码”、“七三分”这些字眼的时候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陈建明:“他……他胡说!他在诬陷我!马骏这个畜生,他为了减刑什么都敢说!”
“诬陷?”陈建明冷笑一声,从兜里掏出一张刷卡记录单,“这是你孙子在国外买豪宅的消费记录,时间、金额,跟马骏交代的转账时间分毫不差。何振邦,你以为你那是密不透风的墙?那是漏风的筛子!”
何振邦的手哆嗦着拿起那张纸,看了半天,最后一屁股瘫软在椅子上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马骏交代了那五家开发商的名字,还有那些账本藏的位置。我们也派人去起获了。”陈建明俯下身,盯着何振邦的眼睛,“现在你是孤家寡人。你是想继续顽抗,落个死硬派的名声,还是争取宽大处理,给自己留条后路?”
何振邦看着面前那几张白纸黑字的笔录,那上面马骏签的名字红得刺眼。他闭了闭眼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给我……给我支烟。”
何振邦声音嘶哑,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陈建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,还亲自给他点了火。
何振邦猛吸了一口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”他在烟雾里模糊不清地嘟囔着,“只要别判我死刑,我全说……”
横岗乡政府,赵兴旺的办公室。
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,把那盆仙人掌照得绿油油的。
赵兴旺正拿着红笔在文件上圈圈画画,动作利索,透着股子轻松劲儿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一声。
赵兴旺放下笔,接起电话: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兴旺啊,我是陈建明。”电话那头,陈建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更多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,“事儿办妥了。”
赵兴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:“全交代了?”
“马骏是个软骨头,为了保命,连他岳父穿什么颜色的内裤恨不得都说出来。何振邦看到笔录,也就没再撑着,刚要了支烟,就开口了。”陈建明喝了一口水,“五千万现金,一个亿的洗钱金额,还有那五家开发商,一条绳子上的蚂蚱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好!”赵兴旺狠狠吐出这一个字,感觉胸口压了好几个月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,“陈组长,辛苦了。这回,咱们横岗的天,算是彻底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是干净了,不过后续的活儿还多着呢。”陈建明笑了笑,“行了,不跟你多说了,我还要去趟市里,把这边的烂摊子收一收。你那边做好交接准备,市里估计要有大动作。”
“明白,随时听令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
秦梦瑶正好抱着一摞材料从楼下走过,抬头看见赵兴旺站在窗边,就挥了挥手喊道:“赵乡长,下午的座谈会材料整理好了,您看看?”
赵兴旺没接话,只是咧开嘴,冲着她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秦梦瑶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骂了一句:“瞧您那点出息!”
赵兴旺转过身,拿起桌上那个凉透了的大茶缸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底朝天。
“爽!”他把茶缸往桌上一墩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