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办案点的走廊里,那种压抑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刘文斌被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夹着,往谈话室里带。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,门刚好没关严,里面传来何振邦那带着哭腔的供述声,还有翻动纸张的哗啦声。
刘文斌脚步一顿,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碎成了渣。他一直以为何振邦还能扛一扛,只要何振邦不松口,他这个当秘书长的就能在外边活动活动,找律师、找关系。可现在看来,这把伞是彻底烂透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身后的工作人员推了他一把。
刘文斌踉跄着进了屋,一屁股坐在那张冷冰冰的谈话椅上。
对面的审讯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眼神锐利,把一份记录表往桌上一拍:“刘文斌,想好了?何振邦和马骏的事,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。现在给你个机会,看你能不能抓住。”
刘文斌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亮闪闪的手铐,苦笑了一声:“我想好了。我要求……戴罪立功。”
“说。”审讯员没给他废话的机会。
“何振邦这只老狐狸,手里不止马骏这一张牌。”刘文斌抬起头,眼珠子通红,为了争取宽大处理,他现在是恨不得把何振邦的老底都给翻出来,“他在横岗市,还有三处‘白手套’,那是真正的核心机密,连马骏都不知道。”
审讯员手里的笔尖一顿,坐直了身子:“哪三处?”
“第一处,是他小舅子的‘顺达物流’,那是专门吃交通局工程的;第二处,是他一个远房表弟开的‘鑫源担保公司’,专门放高利贷给那些急需过桥资金的开发商;第三处……”刘文斌咽了口唾沫,“是一个已经退休的副市长齐卫国的儿子开的‘盛世传媒’,这公司专门帮何振邦控制舆论,谁敢说何振邦坏话,他们就删帖、封号,还帮着洗白。”
审讯员飞快地记录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这何振邦在横岗市,简直就是个独立王国。
“还有吗?”审讯员问。
“有。”刘文斌咬了咬牙,既然开了口,那就索性说个痛快,“何振邦在市里、县里,还有六个铁杆‘自己人’。这六个人,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平时负责帮他平事儿、卡脖子。”
“名字,职位。”
“现任横岗县副县长孙有才、市教育局副局长王大伟……”刘文斌一个个报着名字,每报一个,审讯员的笔尖就在纸上重重地划一下,“还有三个是关键科室的科长,掌握着实权。何振邦许诺过,只要跟着他干,不出三年,都能升一级。”
审讯员合上本子,目光如炬:“刘文斌,你最好说的都是实话。如果查证属实,这算你立功。”
“不敢有半句假话。”刘文斌瘫在椅子上,像是把所有的精气神都抽干了,“我想见见我老婆孩子。”
“按程序走。”
横岗乡,财政所。
赵兴旺手里拿着一份刚传过来的加密传真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苏婉晴,把这份名单里的企业和咱们乡里的工程项目表做个比对。”赵兴旺把纸递给旁边的苏婉晴,“重点看资金往来。”
苏婉晴接过来一看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:“这……这何振邦手伸得也太长了吧?连物流公司、担保公司都有?这哪是副市长啊,这就是个黑社会头子嘛。”
“别废话,赶紧干活。”赵兴旺拉了把椅子坐下,看着苏婉晴在键盘上敲得飞起。
这几天,乡政府里没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只有赵兴旺和这几个核心人员知道,横岗市的天正在经历一场剧变。
“赵乡长,你看这儿。”苏婉晴指着屏幕上一条红色的关联线,“这个‘顺达物流’,去年承接了咱们乡大青山旅游公路的建材运输业务。这运费……比市场价高了整整百分之三十!而且这笔费用的审批签字,是咱们乡原来的乡长,现在调到县交通局当副局长的那个……”
“不用点名,我知道是谁。”赵兴旺冷哼一声,“何振邦的网,那是连着根儿的。不光是市里,连咱们乡里都有他的触角。”
苏婉晴一边录入数据,一边摇头叹气:“赵乡长,这名单怎么越来越长了?刚开始说抓七个,现在这一下子冒出来二十多个,横岗市到底还有多少贪官啊?”
赵兴旺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:“有多少,查多少。这毒瘤长了二十年,根都在肉里了,不连皮带肉剜掉一块,根本治不好。”
正说着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赵兴旺接起来,是陈建明。
“兴旺,刘文斌那边的交代材料理出来了。”陈建明的声音透着股子狠劲,“根据他提供的线索,我们刚才又控制了三个关键人物。现在涉案人数已经增加到二十三人了。你那边的数据核对得怎么样?”
“正在弄。”赵兴旺看着苏婉晴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,“陈组长,这二十三人里,光是副处级以上的就有五个吧?这动静可不小。”
“是不小。省里已经开了常委会,专门听取了汇报。意见很明确:不管涉及到谁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陈建明顿了顿,“你做好准备,这事儿完了,横岗市、县两级的班子要大调整。你们横岗乡是风暴眼,下一步可能要有大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嗨,啥任务不任务的,我就想把这一亩三分地给种好了。”赵兴旺笑了,“只要这帮吸血鬼进去了,我也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把那个‘顺达物流’的详细账收好手机,来收好手机,堵孙有才的嘴。”
“得嘞,这就传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婉晴,别敲了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“把这几家涉事企业的法人和咱们乡里签字审批的人员名单,单列一张表。咱们得去一趟县里。”
苏婉晴愣了一下:“去县里?这时候?”
“去。”赵兴旺把桌上的车钥匙抄在手里,“县纪委那边估计现在正缺人手核对乡里的账目。咱们去送点‘弹药’。”
苏婉晴赶紧把打印好的表格整理好,塞进文件袋里,跟在赵兴旺身后出了门。
刚走到楼下,赵兴旺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条匿名短信,号码是境外的。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
“老赵,谢谢你。我在新加坡很好,勿念。”
赵兴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拇指飞快地按了几个字回复:
“好自为之,别回来。”
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乡政府大门,对着门口停着的黑色桑塔纳拍了拍车顶:
“开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