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办案点的审讯室里，灯光还是那么惨白。
何振邦这会儿已经没了刚进来时的那股子狠劲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，瘫坐在特制的椅子上。他盯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水，眼珠子动都不动。
坐在他对面的陈建明，手里拿着一份关于百亩荒山的卷宗，手指在封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。
“何振邦，咱们聊聊那百亩荒山吧。”陈建明把一张土地流转的时间轴图铺在桌上，“这块地，三十五年了，从县政府手里出来，最后落到你女婿马骏手里，中间这一圈转手，怎么看都不太正常。”
何振邦苦笑了一声，抬起眼皮看了陈建明一眼，嗓子里发出那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：“陈组长，你眼睛真毒。这块地…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棵摇钱树。”
“细说说？”
“三十五年前，我还是县国土局的一个小科长。”何振邦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，语气平淡，“那时候县里穷，这块荒山没人要。我当时就动了个心思，这地虽然荒，但位置好，以后肯定值钱。我就找了个由头，把地给弄出来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就开始伸手了？”
“那倒没有，那时候胆小，就是留了个心眼。”何振邦叹了口气，“后来我一路升，这地就一路转。到了陈国栋手里，那是正儿八经的第一任‘保管员’。陈国栋是个聪明人，他知道这地我不可能白给他，他也不敢独吞。”
陈建明听着，手里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：“陈国栋每年给你多少钱？”
“不多，一年十来万，那时候这钱就不少了。后来他转手给马骏，那是我牵的线。”何振邦说到这，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，“马骏是我女婿，这钱左口袋进右口袋，更方便了。这块地从荒山变成商业用地，再到现在的云谷项目，每一笔审批，每一个章，都是我看着盖下去的。”
“这块地，你拿了多少？”
“陈国栋那会儿给了两百多万，后来马骏接手，那就没法算了，都是家里的钱。”何振邦摇了摇头，“陈组长，这地的事儿我认。那上面每一铲子土，都埋着我的贪念。只要能算我态度好，我都认。”
陈建明合上卷宗，目光锐利：“这笔账，我们会查清楚的。何振邦，你这笔录签个字。”
横岗乡，乡政府招待所。
赵兴旺拿着手机，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。电话那头，是陈建明刚才通报的情况。
挂了电话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
陈婉清正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杯茶，却一口没喝。她旁边坐着几个正在整理文旅集团文件的工作人员，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闷。
“婉清，你爸那边，我有消息了。”赵兴旺开口，声音不大。
陈婉清的手一抖，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。她赶紧放下杯子，抬起头，眼神有点慌乱：“赵乡长，是……是不是专案组找我爸了？”
“不是找他，是何振邦把他供出来了。”赵兴旺走过去，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，“何振邦交代了，百亩荒山当年流转给你爸，还有后来所有的那些事儿，他都撂了。”
陈婉清的脸色瞬间白了，嘴唇紧紧抿着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我爸……他早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何振邦那种人，为了减刑，什么都能咬出来。”
“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。”赵兴旺把手机递过去，“有些话，让你爸自己跟专案组说，比被他们查出来强。”
陈婉清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过手机，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。
“婉清？”电话那头传来陈国栋苍老的声音，背景音很嘈杂，像是在工地或者是工厂里。
“爸。”陈婉清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赵乡长在这儿，何振邦把百亩荒山的事都交代了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，过了足足有半分钟，才传来陈国栋一声长长的叹息：“唉……该来的还是来了。”
赵兴旺拿过手机，开了免提：“老陈，我是赵兴旺。何振邦说当年你拿地，是他一手操办的，每年还给你两百多万的‘保管费’。这事儿，你怎么说？”
“兴旺啊。”陈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像是瞬间老了十岁，“这事瞒不住。当年我想在省城立足，没点硬关系哪行？那块地就是何振邦递给我的投名状。我不接，他就能卡死我。接了，这钱就得给他分。”
“那你现赵兴旺开口办？”赵兴旺问，“主动去交代，还是等警察上门？”
“我这就去省纪委。”陈国栋的声音突然变得硬气了一些，“这辈子，我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，但这百亩荒山，确实是个污点。我也一把年纪了，不想带着这秘密进棺材。兴旺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谢我干啥，谢你自己那点良心吧。”赵兴旺说，“把事情说清楚，把该退的钱退了，法律会有公断。”
“好，好。婉清在旁边吗？”
陈婉清把手机拿回去，眼圈已经红了：“爸，我在。”
“婉清，爸可能要进去待几年。文旅集团那边，还有横岗乡这边的项目，你帮我多盯着点。咱们欠横岗乡的，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，你替我多干点实事吧。”
“爸，我知道。您……您保重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婉清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赵兴旺起身进来，吹散了屋里的沉闷。
“哭啥。”赵兴旺从兜里摸出包烟，抽出一根递给旁边看愣了的苏婉晴，又把打火机扔过去，“你爸那是去赎罪，也是去解脱。他在外头提心吊胆过了半辈子，进去了反倒能睡个好觉。”
陈婉晴抹了把脸，吸了吸鼻子：“赵乡长，你说我爸……能判几年？”
“那得看退赃的情况和认罪态度。”赵兴旺没说死，“不过你放心，只要他积极配合，把百亩荒山当年的烂账都平了，横岗乡这边我会给他写请愿书。他这几年在乡里投的钱、干的活，那也是实打实的。”
陈婉晴点了点头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：“赵乡长，不管我爸咋样，文旅集团在横岗乡的投资绝不会撤。这是我对他的承诺，也是对横岗乡的承诺。”
“得嘞，有你这话就行。”赵兴旺把手里的烟头掐灭，“行了，都别丧着个脸。何振邦倒了，百亩荒山的黑幕揭开了，这对咱们是好事。那块地，往后才能真正变成金山银山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，对苏婉晴喊了一声：
“苏婉晴，别愣着了，把百亩荒山现在的地籍档案调出来，咱们得准备接手了。马骏那家公司一垮，这地还得重新确权。”
苏婉晴“哎”了一声，赶紧把手里的烟放下，转身去开电脑。
赵兴旺推门出去，大步流星地走在乡政府大院里。路过大门口的时候，门卫老李头正拿着扫把扫落叶，看见他出来，乐呵呵地打招呼：
“赵乡长，这天儿不错，又要去工地啊？”
赵兴旺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大青山的轮廓，阳光正好打在半山腰上，亮得刺眼。
“不去工地。”赵兴旺把手揣进兜里，嘴角一咧，“去趟县档案馆，查查老底。”
说完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，那步子迈得，比刚才还要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