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在海浪中剧烈摇晃,江潮双手死死抓住绞盘手柄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
雨点砸在脸上生疼,但他顾不上擦。渔网在水下的重量不对劲——太沉了,沉得连这艘老木船都开始倾斜。
“起!”
江潮低吼一声,腰腿同时发力。绞盘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,粗麻绳一圈圈缠绕上来。
海面下,网衣开始缓缓上升。
第一抹金色出现在浑浊的海水中时,江潮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。
那是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大黄鱼,金黄色的鳞片在昏暗的海水中依然闪着光。紧接着是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网衣越升越高,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密集,像是从海底捞起了一整片晚霞。
“成了。”
江潮喃喃自语,手上动作却更快了。他必须赶在暴雨彻底爆发前把网全部收上来。
当最后一截网衣离开水面时,整个船尾都被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。网里密密麻麻全是野生大黄鱼,每条都有一斤半到两斤半的个头,鳞片完整,鱼鳃鲜红。
江潮粗略数了数,至少有两百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能激动,接下来的处理才是关键。
从船舱里拖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木桶,江潮开始分拣。他挑出五十条体型最匀称、鳞片最完整的,小心翼翼放进活水舱——这是他用旧油桶改的,底部打了孔,用细网罩住,能让海水流通却不会跑鱼。
剩下的,他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。
去鳞、去鳃、清理内脏,然后整整齐齐码进铺了碎冰的竹筐里。冰是昨天从村供销社买的,花了他最后两毛钱。
等最后一尾鱼处理好时,暴雨已经停了。
乌云散开,天边露出一线曙光。海面平静下来,像是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。
江潮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,启动柴油机。
老旧的发动机“突突突”响起来,木船调转船头,朝着渔村的方向驶去。
***
码头边已经围了二十多号人。
刘大疤瘌蹲在石墩上抽烟,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。他身后站着几个村里的闲汉,都是平时跟着他混吃混喝的。
“德顺叔,你说江家那小子真能回来?”一个瘦高个问道。
王德顺没说话,只是盯着海面。他手里攥着烟袋,半天没点着。
“回个屁!”刘大疤瘌吐了口唾沫,“这种天气出海,不死在海里就算他命大。老子今天就把江家那破房子收了,正好拆了木料卖钱。”
“刘哥,那江灵咋办?”瘦高个又问。
“关我屁事。”刘大疤瘌冷笑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还不上就拿房子抵,村里谁不知道这规矩?”
正说着,有人喊了一声:“船!有船回来了!”
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海面。
晨雾中,一艘吃水极深的木船正缓缓驶来。船身压得很低,几乎要贴着水面了。
“是江潮的船!”有人认出了船头的补丁。
刘大疤瘌“噌”地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。等船靠近了,他才看清——那船不是要沉,是载得太重了。
船靠岸时,江潮跳下船,把缆绳系在木桩上。
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哟,还真回来了。”刘大疤瘌走上前,上下打量他,“钱呢?五百块,少一分都不行。”
江潮没理他,转身开始卸货。
第一个竹筐搬下来时,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金黄色的鱼鳞在晨光下闪闪发光,整整齐齐码在碎冰上,每条都有一尺来长。
“这……这是大黄鱼?”王德顺第一个冲过来,蹲下身仔细看,“野生大黄鱼!这么大的个头,我十几年没见过了!”
第二个竹筐搬下来。
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当八个装满大黄鱼的竹筐摆在码头青石板上时,整个码头都安静了。
金光闪闪的鱼堆成了小山,保守估计也有三百斤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一个穿着中山装、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。他蹲在竹筐边,拿起一条鱼仔细端详,又翻开鱼鳃看了看。
“鲜度很好,鳞片完整,个头均匀。”中年男人站起来,看向江潮,“小伙子,这些鱼卖不卖?”
“卖。”江潮说。
“什么价?”
“您开。”
中年男人沉吟片刻,伸出五根手指:“五块一斤,我全要了。”
人群炸了。
“五块?猪肉才一块二!”
“疯了吧?这鱼是金子做的?”
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:“你们不懂。野生大黄鱼已经快绝迹了,这么大的个头,在省城饭店里,一盘清蒸大黄鱼能卖到三十块。我姓陈,是县水产公司的采购员,今天本来是来收对虾的,没想到碰上这种好东西。”
江潮心里有数。他记得前世看过资料,八十年代末野生大黄鱼的价格确实开始飙升,但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到这个价了。
“冰鲜的按五块,活水舱里的另算。”江潮说。
陈采购眼睛一亮:“还有活的?快让我看看!”
江潮打开活水舱的盖子。五十条大黄鱼在里面游动,鳞片金光闪闪,活力十足。
“好!好!好!”陈采购连说三个好字,“活的八块一斤,我全包了!”
他打开公文包,掏出一叠钞票开始数。
“冰鲜的一共二百六十斤,五块一斤是一千三。活的五十条,平均两斤一条,一百斤,八块一斤是八百。加起来两千一。”
陈采购数出二十一沓十元大钞,递给江潮:“你点点。”
江潮接过钱,手指沾了点唾沫,开始数。
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
码头上静得能听见海浪声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叠厚厚的钞票,眼睛发直。
刘大疤瘌脸上的疤抽动了两下。
江潮数完钱,从里面抽出六沓,走到刘大疤瘌面前。
“借条。”
刘大疤瘌盯着他手里的钱,喉结动了动。
“怎么,不想收了?”江潮问。
“收!当然收!”刘大疤瘌一把抓过钱,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借条。
江潮接过借条,当着所有人的面,“嘶啦”一声撕成两半,再撕,直到变成一把碎纸屑。
他手一扬,纸屑随风飘进海里。
“两清了。”
说完,江潮转身走向人群外围。
江灵站在那儿,瘦小的身子在晨风里微微发抖。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碎花衫,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,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。
江潮走过去,蹲下身,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哥……”江灵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以为你回不来了……”
“傻丫头。”江潮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哥答应过你,一定会回来。”
他站起身,牵着江灵的手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朝村里走去。
经过王德顺身边时,老船长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潮娃子,好样的。”
江潮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刘大疤瘌盯着他的背影,突然喊道:“江潮!你哪儿来的本事捞到这么多大黄鱼?”
江潮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运气好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牵着妹妹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***
国营副食店里,售货员李婶正打着哈欠。一大早还没开张,她靠在柜台上打盹。
门被推开,铃铛“叮当”响了一声。
李婶睁开眼,看见江潮牵着江灵走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潮娃子?你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眼睛就瞪圆了。
江潮从怀里掏出一沓钱,放在玻璃柜台上。
“李婶,要五斤大米,三斤白面,一斤猪肉——要肥瘦相间的。再来两斤鸡蛋,一斤白糖,一包盐。对了,还有煤油,打满。”
李婶呆呆地看着那沓钱,又看看江潮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李婶?”
“啊?哦!好好好!”李婶这才回过神,手忙脚乱地开始称东西。
大米装进布袋,白面用油纸包好,猪肉挑了最好的一块五花肉。鸡蛋一个个捡进竹篮,白糖用牛皮纸包成四方块。
最后,她把煤油瓶灌满,用木塞塞紧。
“一共……一共八块七毛三。”李婶拨着算盘珠子说。
江潮数出九块钱递过去:“不用找了。”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剩下的买几颗水果糖。”江潮说,“要那种玻璃纸包的。”
李婶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,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。她抓了一把,用纸包好,递给江灵。
“谢谢李婶。”江灵小声说,眼睛却盯着那包糖,咽了咽口水。
江潮把东西一样样装进背篓,牵着妹妹走出副食店。
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。
江灵一只手被哥哥牵着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包糖。她走几步就抬头看看江潮,再看看背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,眼睛里全是光。
“哥,我们真的有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能吃饱饭?”
“不仅能吃饱,还要吃好。”江潮说,“明天哥给你买新衣服,买新鞋。”
江灵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小女孩抬起头,很认真地问:“哥,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?”
江潮一愣,随即笑了。他蹲下身,平视着妹妹的眼睛。
“没有。哥是凭本事挣的钱,干干净净的钱。”
“那刘大疤瘌……”
“他以后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。”江潮说,“从今天起,没人能欺负我们。”
江灵看了他很久,终于点点头,小手重新放进哥哥的手心里。
两人走到家门口时,隔壁张婶正端着盆出来倒水。看见江潮背篓里的东西,她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潮娃子,你这是……”
“买了点吃的。”江潮笑笑,掏出钥匙开门。
破旧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一张破床,一张瘸腿桌子,墙角堆着修补渔网的工具。但今天不一样了。
江潮把背篓放在桌上,开始往外拿东西。
大米、白面、猪肉、鸡蛋……一样样摆开,原本空荡荡的桌子顿时变得满满当当。
江灵站在旁边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怕一眨眼这些东西就会消失。
“今天想吃什么?”江潮问。
“肉……”江灵小声说,“想吃肉。”
“好,那就吃肉。”
江潮拎起那块五花肉,走进屋后搭的简易灶棚。灶是土坯垒的,锅是补过的铁锅,但今天,这口锅要炖肉了。
生火、烧水、切肉。
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大小,冷水下锅,焯去血沫。捞出来重新下锅,加葱姜、酱油、白糖,小火慢炖。
肉香很快飘出来,弥漫了整个小院。
江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棚门口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。咕嘟咕嘟的声音里,她的肚子也跟着叫起来。
江潮往灶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
两千一百块。
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不到五十块的年代,这是一笔巨款。但江潮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前世他活了四十八岁,见过太多风浪。他知道接下来十年会发生什么——价格闯关、下岗潮、股市开市、房地产起步、互联网萌芽……
每一个浪潮里,都藏着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但眼下,他只想做好一件事。
锅里的肉炖好了,江潮盛了满满一大碗,肥肉颤巍巍的,酱红色的汤汁浸透了每一块肉。
他端到桌上,又盛了两碗米饭。
“吃吧。”
江灵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吹了吹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油脂在嘴里化开,肉香弥漫。她嚼着嚼着,眼泪突然掉下来,砸进碗里。
“哭什么?”江潮问。
“好吃……”江灵抹了把眼泪,“哥,真好吃。”
江潮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以后天天都能吃上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远处码头上,人群还没散。陈采购正指挥工人把鱼装车,王德顺蹲在一边抽烟,刘大疤瘌早就不知去向。
但那些都和江潮没关系了。
他现在只想看着妹妹把一碗饭吃完,然后盘算明天该做些什么。
肉香飘出小院,飘过青石板路,飘向整个渔村。
有些人闻见了,摇摇头,觉得江家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。
有些人闻见了,心里开始琢磨。
但无论如何,从今天起,渔村里有些东西,开始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