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政府大院的宁静没维持几天，那股子刚散去的硝烟味儿好像又要卷土重来。
赵兴旺正坐在办公室里，手里转着那支快没水的签字笔，盯着桌上那份《关于牛家村土地复垦的申请报告》发愁。何振邦那案子刚结，市里县里都在忙着填坑，这牛家村的事儿就像是压了多年的老账本，翻开哪一页都是烂账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那部平时很少响的座机突然炸响，把正在整理档案的秦梦瑶吓了一跳。
赵兴旺皱了皱眉，伸手抄起听筒：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赵乡长，您好，我是省城正大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听着挺客气，但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淡，“我是牛大山的辩护律师。”
赵兴旺眼皮一跳，手里的笔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：“牛大山？他不是已经在省第三监狱服刑了吗？怎么，还要翻供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李律师顿了顿，“赵乡长，是这样。我的当事人牛大山，最近有些心理波动。他托我给您带个话，说有些‘陈年旧账’想跟您当面算算。”
“算账？”赵兴旺冷笑一声，“他还有脸跟我算账？当初他在牛家村欺男霸女、强揽工程的时候，怎么不算算后果？”
“您别激动。”李律师赶紧解释，“牛大山说，他手里有些关于以前横岗市某些领导的‘黑料’，据他说，级别比何振邦还高。但他这人信不过别人，只信您。他点名要见您，说只要您去，他就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赵兴旺没马上接话，目光锐利地盯着墙上的挂历。何振邦刚倒，现在又冒出个更高级别的？这牛大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，还是真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爬上岸？
“他为什么要见我？”赵兴旺问，“我是送他进去的人之一，他恨我还来不及。”
“这个我就不清楚了。但他特意交代，说您是个讲规矩的硬茬，只有您能保他不死。”
赵兴旺摸了摸下巴听筒里传来忙音，刻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靠在椅背上，顺手摸出一根烟，刚想点，看了看旁边的秦梦瑶，又把烟扔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赵乡长？”秦梦瑶看赵兴旺脸色不对，凑过来问，“谁打的电话？是不是何振邦那帮人又要搞事？”
“何振邦那是死老虎，打不了人了。”赵兴旺把那份复垦报告合上，“是牛大山。那孙子在监狱里待不住了，让人带话出来，说有惊天大雷要爆，非得我去见他。”
秦梦瑶一听这名字，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。她当年在村里调研，差点被牛大山的人给扣下，这阴影到现在还没散干净。
“赵乡长，你不能去！”秦梦瑶急得声音都高了，“牛大山那是什么人？那是横岗乡的一霸！他在监狱里还能翻出什么浪来？这肯定是个圈套！他就是想把你骗过去，就算不能把你怎么样，弄点恶心事出来，咱们这一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？”
“圈套？”赵兴旺摇了摇头，“他在省第三监狱，那是重刑犯监狱，铁门铁窗铁锁链，他能怎么动我？再说了，他现在是个服刑人员，家里人也都跑没影了，他手里能有什么牌？”
“那……那万一他说的是假的呢？万一他就是想骗个减刑呢？”
“真假得听了才知道。”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施工的文化广场，“何振邦倒了，但这横岗市底下的泥还没完全清干净。牛大山这种老油条，要是真想立功保命，那吐出来的东西肯定够分量。”
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：“这事儿不能私底下干，得跟上面通个气。”
赵兴旺拨通了省纪委刘副书记的电话。这刘副书记是专案组撤走后留在横岗市督导的联络人，平时跟赵兴旺直接对接。
“刘书记，我是赵兴旺。”赵兴旺开门见山，“刚才牛大山的律师找我，说牛大山要交代新问题，点名让我去探视。您看这事儿怎么弄？”
电话那头，刘副书记沉默了几秒：“牛大山？那个涉黑村霸？他不是判了吗？”
“是判了。但他律师放风说，牛大山手里有更高级别领导的把柄，想戴罪立功。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，他这时候跳出来，肯定是闻着什么味儿了。”
“嗯，你这感觉没错。”刘副书记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何振邦案子虽然结了，但并没有完全封卷。如果牛大山真能提供新线索，那是重大立功表现。你去听听无妨，但一定要注意安全，程序上必须合法合规。我会跟监狱管理局打个招呼，让他们配合。”
“明白。我就怕他是个空城计。”
“哪听筒里传来忙音，，咱们也得去唱一唱。不然怎么知道他肚子里没货？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看了一眼日历：“下周二。秦梦瑶，帮我安排一下，下周二上午去趟省第三监狱。”
秦梦瑶见他铁了心要去，知道拦不住，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：“那……那我跟你一起去吧。我在外面等着，万一有点什么事，我好给刘书记打电话。”
“得了吧，你去干嘛？那是监狱，不是风景区。”赵兴旺摆摆手，“你留在乡里盯着。我要是半天没信儿，你就直接报警，别耽搁。”
“赵乡长！”秦梦瑶急得跺了跺脚，“你怎么就不听劝呢？”
“听劝我就不当这个乡长了。”赵兴旺咧嘴一笑，把桌上的文件往抽屉里一塞，“行了，别丧着脸。准备准备，下周二我就去听听这老小子还能放出什么屁来。”
省第三监狱，高墙电网，森严得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
监区内的劳动车间里，机器轰鸣声单调而枯燥。牛大山穿着灰蓝色的囚服，剃着个光头，正坐在操作台前，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手里的鞋底。
两年的监狱生活，把他身上的那股子匪气磨掉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阴鸷。他那张胖脸瘦了一圈，颧骨高高耸起，看着像个生了锈的铁疙瘩。
“038号，干活认真点！”狱警在过道里巡视，拿警棍敲了敲他的桌子。
牛大山眼皮都没抬，低声应了一句：“是，警官。”
他手里的动作加快了几分，但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。那封信已经通过律师带出去了。他赌的就是赵兴旺会来。
何振邦倒了，他牛大山的日子也不好过。以前那些能罩着他的关系网，现在全塌了。要想活命，要想不被人弄死在监狱里，他只能把水搅得更浑，拉更多的人下水，让上面的人觉得他还有用。
“赵兴旺……”牛大山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你是个狠人，我也不是善茬。这次见面，咱们谁也别想干净地走出去。”
下周二很快就到了。
一大早，赵兴旺就换了一身便装，坐上了去省城的依维柯。
秦梦瑶追到了乡政府门口，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和两盒感冒药，硬塞给赵兴旺：“赵乡长，这监狱里阴气重，你多喝点水。这药你也带上，万一着凉了怎么办。”
赵兴旺看着她那副唠叨样，无奈地笑了笑：“行行行，给你，我带上。你看你，比我妈还啰嗦。”
“谁让你让人操心呢。”秦梦瑶眼圈有点红，“你一定要早点回来。”
“放心，晚上食堂那红烧肉我给你留一半。”
赵兴旺冲她挥了挥手，示意司机开车。
车子一溜烟地出了横岗乡，上了高速。赵兴旺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，心里慢慢盘算着见到牛大山该怎么开口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探视，更像是一场博弈。
牛大山既然敢点名见他，手里肯定捏着什么东西。至于是不是比何振邦级别还高的保护伞，这还得两说。但这几年横岗市官场这么乱，何振邦一个人绝对撑不起这么大个窟窿。
车开到省第三监狱门口的时候，正好是上午十点。
赵兴旺下了车，出示证件，经过了一道道繁琐的安检，最后被带到了一间特殊的会见室。
这里不像普通的会见室那样隔着玻璃，而是有一张长条桌，两边放着椅子。这是专门给办案机关提审或者律师会见用的。
赵兴旺在椅子上坐下，等着。
几分钟后，身后的铁门“哗啦”一声开了。
两个狱警押着牛大山走了进来。
牛大山手脚上都戴着镣铐，走起路来哗哗作响。他一进门，那双阴冷的眼睛就死死锁在了赵兴旺身上。
“人带到，有什么话就说。”狱警按着牛大山坐下，站在旁边警戒。
牛大山吸了吸鼻子，看着赵兴旺，突然咧开嘴，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：“赵乡长，好久不见啊。没想到我还真有福气，能再见到您这尊大佛。”
赵兴旺没笑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：“牛大山，别跟我这儿装神弄鬼。你律师说你有重要线索，我来了。说吧，是什么东西？”
牛大山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低了声音，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“赵乡长，别急嘛。这东西一说出来，那就是惊天动地。我听说何振邦倒了？那是条大鱼。但他……也不过是条替死鬼。”
赵兴旺眉头一皱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真正吃肉的人，还在后头呢。”牛大山指了指天花板，“我想立功，我想减刑。但我怕我这条命不够长。赵乡长，我要是你，我就想知道，当初那百亩荒山是怎么变成建设用地的？何振邦有那个胆子，但他有那个章吗？”
赵兴旺心里猛地一跳。百亩荒山的审批章，当年确实是何振邦签的字，但更上一级的规划审批，确实还有个名字。
“谁？”赵兴旺问。
牛大山嘿嘿一笑，伸出一只手，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个数字，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：
“三号区的那个……周书记。”
赵兴旺手里的笔猛地停住了。周书记？那可是省里管城建的实权人物！
“你没骗我？”
“骗你？我有几个脑袋？”牛大山把身子靠回椅背，敲了敲铁桌子，“这消息，可是当年我在酒桌上，亲耳听见何振邦跟那个谁……对，就是刘文斌吹牛逼时说的。他说，只要周书记不倒，横岗市的天就塌不下来。”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盯着牛大山看了半天，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。但这老狐狸现在的表情，像极了要把所有人拉下水的亡命徒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赵兴旺站起身，“如果查实了，这算你重赵兴旺起身“哎，赵乡长别急着走啊。”牛大山突然喊了一声，脸上的笑意收敛，换上一副狠厉的表情，“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。”
“什么要求？”
“这事儿要是真查起来了，你得保我不死。我要换个监狱，这地方……有人想弄死我。”
赵兴旺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又带着狠劲的眼睛，点了点头：“只要你交代的是事实，法律会给你公道。”
说完，赵兴旺转身就往外走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刚走出会见室的大门，他立刻掏出手机，拨通了刘副书记的电话。
“刘书记，我是赵兴旺。牛大山交代了，这事儿……比咱们想的还要大。”
电话那头还没出声，赵兴旺突然感觉裤兜里一阵震动。他一摸，是另一个手机响了。
拿出来一看，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才收到的短信，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：
“赵乡长，有些事别查太深，小心阴沟翻船。”
赵兴旺盯着那条短信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随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大步走出了监狱大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