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旺回到横岗乡的第二天,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,省第三监狱的电话就追过来了。
“赵乡长,我是狱政科的。”电话那头声音挺急,“038号牛大山昨晚闹了一宿,非说有急事找您。他在监舍里发脾气,说要是见不着您,就把那个‘三个人的名单’吞肚子里,死也不吐。”
赵兴旺皱了皱眉,手里转着的笔停下了:“三个人的名单?他说是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细说,就嚷嚷着要见您。这人你也知道,那是条恶狼,轻易不张嘴。既然张嘴了,估摸着是真有肉要吐。”
赵兴旺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,昨天刚见完,今儿个又要见。这牛大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昨天那是抛出个“周书记”的大雷炸得人晕头转向,今儿又要整什么幺蛾子?
“行,我下午过去。”赵兴旺挂了电话,拿起车钥匙,“秦梦瑶,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啊?还去啊?”秦梦瑶正抱着文件进来,一听这话脸都绿了,“赵乡长,您这是把监狱当亲戚串门呢?昨天才回来的。”
“没办法,那老小子又闹妖蛾子。”赵兴旺把外套往身上一披,“说是有什么三个人的名单。走吧,别废话。”
下午三点,省第三监狱会见室。
赵兴旺再次坐到了那个位置上。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,牛大山这次没穿囚服,身上套着一件灰色的棉马甲,两只手铐在桌底的环上,整个人看着比昨天还要颓,眼窝深陷,颧骨上那层皮绷得紧紧的。
牛大山拿起话筒,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兴旺,嘴角扯动了一下:“赵乡长,果然是讲究人。我还以为你拿了昨天的消息,就不管我这茬了。”
赵兴旺拿起话筒,语气平淡:“牛大山,你有话直说。昨天那个周书记的事,我还没跟你算账到底是真是假。今天又闹着要见我,要是再敢拿些没影的事儿消遣我,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减刑。”
“嘿嘿,赵乡长,别这么大火气。”牛大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身子往前凑了凑,“昨天那是开胃菜,那是让你知道我手里有货。但周书记那是天上的月亮,太远,不好摘。但我手里还有地上的花生,虽说不值钱,但管饱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赵兴旺敲了敲玻璃。
“县里,三个实权派。”牛大山伸出三根手指,在玻璃上点了点,“副县长贾玉良、财政局局长孙德财、扶贫办主任马文明。这三个名字,赵乡长不陌生吧?”
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三个名字,在横岗县那都是响当当的。特别是副县长贾玉良,那是主管城建的,之前何振邦在的时候,两人就走得挺近。
赵兴旺开口么了?”赵兴旺问。
“怎么了?”牛大山冷笑一声,“当年牛家村那一大片地,还有后来马国良搞的几个假扶贫项目,没这三个点头,能干得成?贾玉良拿大头,孙德财管账,马文明负责跑腿。他们三个跟马国良,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。马国良一年光给他们三个‘上贡’就不下五百万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
“我要没证据,敢跟你叫板?”牛大山把身子靠回椅背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,“账本、录音,还有几次送钱的地点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当年马国良怕这帮人反咬,特意留了一手。这些东西,现在就在我老婆以前的娘家老房子地窖里埋着。”
赵兴旺盯着他:“你老婆不是跑了吗?东西还在?”
“在不在,你去了就知道。”牛大山眯着眼,“赵乡长,昨天那个周书记是大鱼,能不能钓上来那是你们的事。但这三个县领导,那是铁板钉钉的苍蝇。我交出这三个人,还有证据,你得给我个准话。”
赵兴旺放下话筒,隔着玻璃看着牛大山。这老狐狸,这是在分期付款,用小筹码换实惠。
“牛大山,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,法律不是做买卖。”赵兴旺重新拿起话筒,语气严肃,“我赵兴旺没资格承诺给你减多少刑。那是法院和监狱的事。但我可以把你的线索原原本本报给省纪委。”
“你要是查实了这三个人,那就是大功一件。到时候法院判刑,这立功表现就是你的护身符。你要是不说,那就在牢里蹲到死。”
牛大山眼珠子转了两圈,似乎在权衡利利弊。过了好半天,他突然叹了口气:“行。赵兴旺,我就信你这回。我也不求别的,只要能让我活着出狱,哪怕是坐到六十岁也行。”
“这个要求不过分。”赵兴旺说,“只要你交代属实,没人敢在监狱里把你怎么样。”
“好。”
牛大山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管教,然后对赵兴旺做了一个写字的手势:“给我纸笔。我写个具体的位置图。这东西,我只给你。”
赵兴旺冲旁边的狱警点了点头。
不一会儿,一张写满字的A4纸被递了出来。
赵兴旺拿过一看,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地图,标注了牛大山前妻娘家老宅的位置,还有几个关键的埋藏点。下面附着一份名单,贾玉良、孙德财、马文明的名字后面,还跟着几行具体的金额和时间。
“这上面要是有一句假话,”赵兴旺把纸折好揣进兜里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假不了。”牛大山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一样,“赵乡长,拿去吧。这横岗县的浑水,也该清清了。我这心里啊,还能舒坦点。”
赵兴旺没再跟他废话,起身离开了会见室。
出了监狱大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赵兴旺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,然后掏出手机,直接拨通了省纪委刘副书记的专线。
“刘书记,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这么快就有消息了?”刘副书记那头似乎在开会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牛大山吐货了。”赵兴旺看着手里的图纸,“不是周书记那个级别的,但也够分量。副县长贾玉良、财政局局长孙德财、扶贫办主任马文明。牛大山交代的,这三个人涉及严重经济犯罪,而且有实物证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一声清晰的吸气声:“好!好!这三个可是县里的实权派,尤其是贾玉良,那是县班子的后备干部。赵兴旺,你立功了!”
“刘书记,这不算完。牛大山手里还有周书记的线索,这把火烧起来,怕是要把天给烧穿了。”
“烧就烧吧!这把火还是越旺越好!”刘副书记的声音突然拔高,随后又压了下去,“你现在马上回横通话结束,料保护好。我这就安排人手,今晚就去取证!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刚要把手机揣兜里,屏幕突然亮了一下。
又是那个陌生的号码,又是那条简短的信息:
“赵乡长,贪心不足蛇吞象。见好就收吧,别把命搭上。”
赵兴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个键,直接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刘副书记,然后附上一句:
“这是第二封恐吓信。看来这网里的鱼,真急了。”
做完这一切,赵兴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冲着正在车边抽烟的秦梦瑶喊了一声:
“上车!回乡里!今晚有活干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