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第三监狱的严管监区里,灯光惨白。
牛大山坐在那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桌前,手里握着根圆珠笔,笔尖在信纸上划得沙沙作响。他面前已经堆了十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,旁边还有一堆揉成团的废纸。
一个星期了。
自从上次赵兴旺走后,牛大山就像变了个人。那个在号子里呼风唤雨的“大哥”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命拼命挣扎的囚徒。他知道,这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机会。
管教民警站在铁门口,看着表,喊了一声:“038号,还有十分钟熄灯。写不完明天接着写。”
牛大山没抬头,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了,那字迹因为手抖变得有些潦草:“马上!马上就好!警官,能不能再给十分钟?就十分钟!”
管教民警没说话,只是靠在门边没动,算是默许了。
牛大山咬着牙,在那张纸上飞快地写下最后一行字:“以上情况属实,我愿负法律责任。牛大山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那双因为常年眯眼而显得阴鸷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红血丝。他看着那厚厚的一沓纸,那是他给自己换来的“保命符”,也是把那一帮子昔日同僚送进地狱的催命符。
三天后,横岗乡政府。
赵兴旺刚从县里开会回来,还没进办公室,苏婉晴就追了出来。
“赵乡长,省监狱那边来电话了。”苏婉晴手里拿着个便签纸,“说是牛大山那边材料写好了,让您去取一趟。”
赵兴旺停下脚步,把手里的公文包往秦梦瑶怀里一塞:“走,备车。咱们现在就去。”
“现在?”秦梦瑶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“这都快中午了,到了那儿也得下午。要不明天?”
“明天?夜长梦多。”赵兴旺把袖子一撸,“这牛大山是个变数,要是他在里面听到点风声,反悔了或者把材料吞了,咱们哭都没地儿哭去。现在就去。”
下午两点,省第三监狱会见室。
赵兴旺再次坐在了玻璃墙前。
牛大山被带出来的时候,赵兴旺差点没认出来。才一个星期,这人就瘦脱了相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脸上那股子蛮横劲儿没了,剩下的是一种像是死灰一样的疲惫。
牛大山坐下,没废话,直接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,贴在玻璃上。
“二十页。”牛大山声音很轻,“我想到的,全在上面了。”
赵兴旺拿过听筒,隔着玻璃看着那沓纸:“录音呢?”
“在县城,建设路那片老职高的家属院,三号楼二单元一楼左手边。”牛大山说,“那房子以前是我一个表弟的名头,其实是我买的。录音带就在客厅电视机柜背后的夹层里,拿手电筒照能看到个黑盒子。”
赵兴旺点点头,等狱警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他。
赵兴旺当着牛大山的面,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确实潦草,但写得很清楚。
“二零一五年六月,横岗乡修路项目。副县长贾玉良在县宾馆1808房间,收了马国良给的现金二十万。当时我在门口守着,亲眼看见的。贾玉良答应把项目批给马国良的工程队……”
“二零一七年三月,县财政局局长孙德财。马国良为了截留那笔三百万的专项扶贫款,在省城的一家会所请孙德财吃饭。饭后送孙德财上车时,往孙德财后备箱放了两个礼盒,里面全是现金,一共五十万。孙德财第二天就签了字……”
“二零一八年,扶贫办主任马文明。牛家村报假贫困户的事,马文明是知情的。他不仅知情,还帮着改了审批表,把不符合条件的都划拉进去了。事成之后,马国良送了他一套实木家具……”
赵兴旺一页页翻着,眉头越锁越紧。
这哪是什么供状,这分明就是一本横岗县的“贪腐实录”。这上面记录的每一笔账,都是一个具体的犯罪事实。而且不仅仅是这三个人,连带着牵扯出来的乡镇干部、办事员,少说也有十几个。
“牛大山,”赵兴旺合上供状,目光锐利地看着玻璃后面那个人,“你确定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?要是让我查出来有一句假话,这东西就是废纸一张。”
“全是真的。”牛大山苦笑了一声,把光头靠在椅背上,“赵乡长,我都要把老底掀穿了,我还敢造假?我这是拿我自己的命在赌。你赶紧把材料拿走,我也好睡个安稳觉。”
赵兴旺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牛大山是个恶霸,是个混蛋,但这回为了自保,他也算是把锅给彻底掀了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”赵兴旺把供状揣进怀里,“如果查实了,算你立功。”
牛大山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站起来转身跟着管教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赵兴旺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消失在了铁门后面。
回程的车上,气氛沉闷得有些吓人。
秦梦瑶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那二十页供状,翻来覆去地看,脸色一阵白一阵红。
“赵乡长,这……这也太吓人了。”秦梦瑶转过身,把其中一页递给赵兴旺,“你看这一段,孙德财光是帮马国良做假账,一年就拿了将近一百万的好处费。这可是扶贫款啊,那是给穷人的救命钱!”
赵兴旺闭着眼靠在后座上,听到这话睁开眼,冷哼一声:“扶贫款?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唐僧肉,谁都想咬一口。这帮人,比牛大山还可恨。牛大山那是明着坏,这帮人是披着人皮不干人事。”
到了乡政府,赵兴旺没回办公室,直接带着秦梦瑶去了苏婉晴那边。
苏婉晴正对着电脑核对账目,看见两人进来,神色凝重:“赵乡长,刚才县里有个朋友给我发微信,说贾玉良今天下午突然去省里‘看病’了,好像请了长假。”
“跑?”赵兴旺把那沓供状往桌上一拍,“他跑得了?”
赵兴旺拿过苏婉晴的座机,直接拨通了省纪委刘副书记的电话。
“刘书记,我是赵兴旺。材料拿到了。二十页供状,三个县领导,铁证如山。”
电话那头刘副书记的声音很平静,但透着一股子杀气:“好!我刚接到省厅的消息,那个贾玉良确实动身了,不过不是去治病,是想往外跑。我们的人已经在高速口布控了。赵兴旺,你这材料来得及时,正好堵在门口!”
“另外,”赵兴旺看了一眼正在看供状的苏婉晴,“牛大山交代了一个录音带的地址,在县城建设路。是不是现在就去取?”
“不用你们去,我已经安排县纪委和公安的人去了,技术科都在路上了。”刘副书记说,“你们在乡里等着,把材料保护好,我马上派人去你们那儿复印取证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长出一口气。
苏婉晴这会儿也看完了那几页纸,摘下眼镜,眼圈有点红:“赵乡长,这上面写的要是真的,咱们县这几年得有多少贫困户受害啊?这孙德财还是管钱的,这马文明还是管扶贫的……”
“就是真的。”赵兴旺从兜里摸出烟,想点,看了看她们俩,又把打火机扔在桌上,“这帮人手里有权,心里没秤。苏婉晴,你看出来没?”
苏婉晴抬头:“看出什么?”
“牛大山是小鱼,这三个是中鱼。”赵兴旺指了指那沓纸,“但这纸上面,还提到了好几次‘省里的周书记’。这后面,说不定还拽着条大鲨鱼呢。”
秦梦瑶打了个哆嗦:“赵乡长,这水也太深了吧?咱们真能查到底?”
“怕了?”赵兴旺看她一眼。
“怕倒是不怕……”秦梦瑶咬了咬嘴唇,“就是觉得,这人心隔肚皮,看着一个个都是领导,怎么就能干出这种事来。”
“正因为这样,咱们才得更硬气点。”赵兴旺把那二十页供状拿过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袋里,拉上拉链,“这东西,就是咱们手里的刀。今晚谁也别走,就在办公室守着。等省纪委的人来了,这事儿才算真正落地。”
正说着,赵兴旺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
点开一看,照片上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,正是他和牛大山隔着玻璃谈话的场景。
下面附着一行字:
“赵乡长,手别伸太长。小心回不来。”
赵兴旺盯着那张照片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“删除”,顺手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。
“行了,都别愣着了。”赵兴旺抬起头,冲着苏婉晴和秦梦瑶挥挥手,“去食堂看看,让大师傅给咱们炒几个硬菜。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