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旺的黑色桑塔纳在县城的巷子里七拐八拐,最后停在了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门口。
这地方叫建设路职高家属院,墙皮脱落得像长了癞疮,小区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,只有个看大门的老头在那儿听收音机。
“赵乡长,咱真不等县纪委的人了?”苏婉晴背着个沉甸甸的电脑包,跟在赵兴旺屁股后面,有些忐忑,“刘书记不是说已经派人了吗?万一咱们撞上了,多不好看。”
“等他们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赵兴旺没回头,大步流星地往里走,“贾玉良那老狐狸在县里经营这么多年,眼线到处都是。要是让他知道咱们拿到了牛大山的供状,这U盘指不定下一秒就被格式化了。咱们是先头部队,先把东西拿到手才是正道。”
宁楚楚扛着个单反相机,跟个探长似的四处张望:“这地方确实是个藏东西的好地儿,我都快吐了,这楼道里的味儿,比咱们乡食堂的泔水桶还冲。”
三人上了三号楼二单元。这楼道灯坏了,黑咕隆咚的,每上一层都得拿手机照着。
到了一楼左手边,赵兴旺停下脚步,对着那扇满是灰尘的防盗门打量了两眼。
“钥匙呢?”宁楚楚问。
“牛大山说在门口消防栓里。”赵兴旺伸手往那个红色的消防箱顶上一摸,空的。他又把箱门打开,往里面角落一掏,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。
“得嘞,还在。”赵兴旺掏出一把用透明胶带缠着的钥匙,撕开胶带,插进锁眼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屋里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,像是几年都没通过风。家具都盖着防尘布,看着跟鬼屋似的。
“别乱动东西,楚楚你负责拍照留证,每一个角落都要拍。”赵兴旺打开手机手电筒,光柱在屋里扫了一圈,“苏婉晴,卧室衣柜顶上,牛大山说那有个纸盒子。”
苏婉晴赶紧跑进卧室。那衣柜是老式的木衣柜,顶上落满了灰。她踩着床沿,探头往上一看,果然有个牛皮纸盒子,上面还压着几本旧书。
“找到了!”苏婉晴把盒子拿下来,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,直接打开。
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,就是些旧票据和发票。苏婉晴伸手在最底下一层摸索,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。
她拿出来一看,是个银灰色的金属U盘,外面包着一层保鲜膜。
“赵乡长,是这个吗?”苏婉晴举着U盘。
赵兴旺凑过来看了一眼,那U盘看着挺新,显然是经常有人拿出来维护。
“应该就是它。”赵兴旺把U盘接过,揣进兜里,“走,找个地方验证一下。万一是个空盘或者加密的,咱们还得找技术科。”
“去哪儿?车里太暗了。”宁楚楚问。
“去对面那家奶茶店。”赵兴旺指了指小区门口那个亮着粉红灯光的小店,“那地方有插座,还安静。”
三人坐在奶茶店角落里,苏婉晴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插上U盘。
“叮咚”一声,电脑识别出硬件。
苏婉晴屏住呼吸,点开那个盘符。里面没有乱七八糟的文件夹,只有十几个音频文件,命名方式非常简单粗暴,全是日期:20180312、20180506……
“赵乡长,这是最早的。”苏婉晴点开第一个文件,名字是20180312。
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,像是在饭店包间里,有推杯换盏的声音,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划拳声。
紧接着,一个有些沙哑但很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大山啊,马主任那边你放心,钱的事我来协调。但是那个扶贫款的申报材料,你得做得漂亮点,别让审计那帮人看出破绽。”
虽然隔着几年,但这声音赵兴旺太熟了。他在县里开过那么多次会,这声音就是副县长贾玉良的。
“贾县长,您就放心吧。”这是牛大山的声音,带着那种特有的谄媚,“我找的那几个贫困户,连身份证都是真的,就是人咱们找好了,签字画押全是我亲自盯着。那一百万下来,咱们怎么分?”
“老规矩,马文明拿一成,剩下的我和孙局长那边看着办。你把心放肚子里,只要这项目过了,年底你们村那个修路的项目,我也给你批了。”
“得嘞!贾县长,我敬您一杯!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宁楚楚听得眼睛都直了:“我去,这……这也太直接了吧?这简直就是把‘我是贪官’写脑门上了啊。”
赵兴旺冷笑一声,把耳机摘下来扔在桌上赵兴旺冷笑在台上作报告,满嘴仁义道德,私底下这就是这副德行。再听听后面那个,20200518。”
苏婉晴点开那个文件。
这次背景音安静些,像是在车里或者办公室。
“孙局长,那笔三百万的专项资金,到底能不能动啊?”这又是牛大山的声音,有些急切。
“老牛,你急什么?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语速快,带着点官腔,这是财政局局长孙德财,“贾县长都点头了,我这边签字就是走个流程。但是你得注意点,最近省里有人在查账,钱转出去之后,得多洗两遍,别直接进私人账户。”
“懂懂懂,我都找好户头了,用的是咱们村那几个孤寡老人的名义,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行,那你明天来局里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这孙德财,果然是管钱的‘好手’。”赵兴旺咬着牙,“连洗钱这种事都手把手教,这叫什么?这就叫塌方式腐败。”
苏婉晴把进度条往后拉,又听了几个。
几乎每一个录音都精准地记录了贾玉良、孙德财、马文明三人在各自分管领域里的利益输送。从工程招标到扶贫款截留,再到人事调动,涉及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。时间跨度长达五年,简直就是一本完整的“横岗县官场现形记”。
“赵乡长,这证据太全了。”苏婉晴把耳机摘下来,脸色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,“有了这些,这就是铁案。”
“还不够稳。”赵兴旺摸出手机,拨通了老张的电话。
“老张,是我。你还没睡呢吧?”
“没呢,正盯着贾玉良那边的动静呢。怎么样?东西拿到了?”老张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
“拿到了,是个U盘。十几个音频文件。”赵兴旺看了一眼苏婉晴,“我怕这玩意儿有什么技术问题,比如剪辑过啊,或者有什么加密锁。你能不能远程给把把关?”
“行,让苏婉晴接电话,我教她用软件跑一下波形图。”
苏婉晴接过电话,按照老张的指示,打开了一个音频分析软件。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排排绿色的波形图。
“赵乡长,你看。”苏婉晴指着屏幕,“老张说,这些波形都很自然,没有那种突然断裂或者粘贴的痕迹。背景噪音也是连续的,说明这就是原始录音,没经过后期处理。”
赵兴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,感觉骨头缝里那股子疲惫才慢慢散去。
“这就好。这就好。”
宁楚楚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文件名:“赵乡长,这马文明是不是傻?这种录音他也敢让牛大山留着?”
“他那是把牛大山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,觉得万无一失。”赵兴旺冷哼一声,“但他忘了,牛大山这种人,从来不留把柄在别人手里,他留着这些,就是为了有一天把自己摘干净。这叫黑吃黑。”
就在这时,苏婉晴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秦梦瑶打来的。
“苏婉晴!你们在哪儿呢?”秦梦瑶的声音听起来很急,“刚才县纪委的人去那个小区了,发现门是开的,屋里有人进去过的痕迹,他们正到处找赵乡长呢!刘书记发火了,说你们怎么抢跑!”
赵兴旺听了,冲苏婉晴扬了扬下巴:“接,告诉他们,东西在咱们手里,正往专案组送呢,让他们别瞎操心了。”
苏婉晴对着电话说:“梦瑶,你跟刘书记说,赵通话结束,到证据了,正在做技术鉴定,马上就送去。这叫兵贵神速!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站起身,把U盘拔出来,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,又拍了拍。
“行了,收拾东西。”赵兴旺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街道,“咱们该去交差了。这晚上的奶茶也没白喝,还得了个惊天大案。”
宁楚楚把相机背好,嘴里嘟囔:“赵乡长,这算是咱们乡政府立的功吧?能不能申请点奖金?”
“奖金没有,红烧肉管够。”赵兴旺咧嘴一笑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冷风一吹,赵兴旺缩了缩脖子,把领口拉紧了一些,大步向停在路边的桑塔纳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