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一股子凉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啦作响。
赵兴旺大步走进来,把手里那个装着U盘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,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扔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“电脑呢?打开,插上。”赵兴旺一边脱外套一边冲着还在发愣的秦梦瑶喊道,“快点,这会儿网速快,趁着那帮孙子还没反应过来,咱们先给省里递个‘投名状’。”
秦梦瑶赶紧把那台专门连着内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,插上网线。这电脑平时很少用,只有跟上级传递非涉密但紧急的文件时才开。
“赵乡长,这东西真要直接传给刘副书记?”秦梦瑶一边操作一边问,手指头有点哆嗦,“这可是县里的实权派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个屁。”赵兴旺拉过椅子坐下,把U盘插进接口,“要是等他们反应过来,这U盘里的东西可能就变成一张白纸了。连接省纪委的加密邮箱。”
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。赵兴旺盯着那一个个跳动的字节,把牛大山给的那份二十页供状,连同刚才在奶茶店里拷贝出来的十几段音频文件,一股脑地打包拖进了发送框。
接收人:省纪委刘副书记、专案组陈建明。
主题:关于横岗县副县长贾玉良等人涉嫌违纪违法的补充证据。
“发送。”
赵兴旺食指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。
与此同时,省城。
省纪委大楼此刻依旧灯火通明。刘副书记刚放下手里的茶杯,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就响了一声急促的提示音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微微一皱:“赵兴旺这小子,大半夜的又搞什么名堂?”
点开邮件,附件包足有几百兆。刘副书记随手点开一个音频文件,把听筒戴在耳朵上。
办公室里很静,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。
听筒里,贾玉良那带着官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:“大山啊,马主任那边你放心,钱的事我来协调……”
刘副书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,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。他接着点开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“这帮混账东西!”刘副书记猛地一把摘下听筒,狠狠地拍在桌子上,那声响把刚进门送文件的秘书吓了一跳,“无法无天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秘书愣在那儿,手里的文件都不敢递过去:“刘书记,这……”
“备车!去省委!”刘副书记站起身,抓起打印出来的几页关键录音文字稿,连外套都顾不上穿,“我要亲自向钱书记汇报!一个副县长、一个财政局长、一个扶贫办主任,集体腐败到这个地步,连扶贫款都敢动,这是在挖咱们的根基啊!”
半个小时后,省委书记钱正邦的办公室。
钱正邦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刘副书记送来的报告,脸上一根筋都没动,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,比这屋里的灯光还要亮。
“证据确凿?”钱正邦放下报告,声音低沉。
“铁证。”刘副书记语气坚定,“录音里有时间、有人物、有金额,还有具体的操作手段。而且这还是何振邦案延伸出来的线,如果不查,没法向横岗市的老百姓交代。”
钱正邦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红笔,在那份报告上重重地画了个圈,又写了两行字。
“查。一查到底。”钱正邦把文件递回给刘副书记,“由省纪委牵头,公安厅配合。对贾玉良、孙德财、马文明三人立刻采取留置措施。另外,那个牛大山,虽然他有罪,但这次立了功,按政策办。”
“还有,”钱正邦顿了顿,“那个叫赵兴旺的乡长,不错。能顶着压力把这些东西挖出来,是个干实事的。”
“是!我一定把钱书记的指示落实到位。”刘副书记接过文件,转身就走。
凌晨一点,专案组驻地。
陈建明刚从审讯室出来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就被刘副书记一个电话招了过去。
“老陈,不用审何振邦了,换换脑子。”刘副书记把那几份录音文字稿往陈建明面前一拍,“横岗县这仨活宝,该收网了。”
陈建明拿起材料扫了两眼,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瞬间露出一股子杀气:“好啊,何振邦倒了,这帮人还在那做梦呢。这录音太关键了,省得咱们再去费劲找突破口。”
“钱书记批示了,一周内收网。”刘副书记看了看表,“从现在开始,全封闭式部署。你调集精干力量,把这三人的行踪、家庭、社交给我盯死了。特别是那个孙德财,他是管钱的,最容易跑,让公安厅经侦支队的人把边控手续办好,一只苍蝇也别让他飞出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建明把材料揣进兜里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那个牛大山呢?”
“他在监狱里等着减刑呢,不用管他。倒是那个赵兴旺,立了个大功。”刘副书记笑了笑,“这小子,这次算是给横岗县清了毒瘤。”
横岗乡,凌晨两点。
赵兴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,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已经掉了一截在裤子上,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。
秦梦瑶趴在桌子上,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,嘴里还在嘟囔:“赵乡长,刘副书记回信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赵兴旺把手机扔在桌上,身子往后一仰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“这事儿稳了。省里已经立案,钱书记都批示了,一周内收网。”
秦梦瑶猛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一脸的不可置信:“真……真的啊?这就立案了?那贾玉良他们岂不是……”
“跑不掉了。”赵兴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这回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。”
秦梦瑶听完,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瘫在椅子上,但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总算是散了:“吓死我了。赵乡长,你说这牛大山,以前那么坏,这回怎么突然转性了?还帮咱们揪出这么大个案子。”
“他那是想减刑,想活命。”赵兴旺冷笑一声,伸手摸了摸那个已经空了的U盘口袋,“这小子是个聪明人,知道何振邦倒了,他也快到头了。想给自己找条活路,就得把这帮以前的‘兄弟’给卖了。”
“不管他动机是啥,”秦梦瑶打了个哈欠,“能把这帮腐败分子揪出来,那就是好事。咱们横岗县,这次算是真的要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?”赵兴旺摇了摇头,站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大青山的轮廓,“这才哪到哪。贾玉良后面还有人呢,那个周书记……这根线还没断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趴在桌上困得不行的秦梦瑶,拍了拍桌子:“行了,别在这睡了,回宿舍去。明天一早还得去县里开会,咱们得把这出戏唱好了,别让那帮人看出端倪来。”
秦梦瑶迷迷糊糊地站起来,抓起自己的包:“哦……开会……赵乡长,明早记得叫我。”
赵兴旺看着她摇摇晃晃走出去的背影,又点了一根烟。
这晚的风有点凉,吹得窗户直响。赵兴旺把窗户关严,顺手把桌上的那份供状复印件拿起来,塞进了抽屉的最底层,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