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政府,赵兴旺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。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猛地响了一声,打破了屋里的死寂。
赵兴旺手里那根烟刚抽了一半,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,烟灰掉了一裤子。他没顾上去擦,一把抓起听筒: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兴旺,动手了。”电话那头是陈建明的声音,背景音里能听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警笛的短促鸣响,“三组人马已经到位,这会儿应该已经进贾玉良办公室了。”
“好!”赵兴旺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,“陈组长,这老狐狸滑得很,可得盯紧了,别让他有什么‘意外’。”
“放心,跑不了。你就等着听信儿吧。”
与此同时,横岗县政府大楼,副县长办公室。
贾玉良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后面,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,在一份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城乡环境整治的报告》上画着圈。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着挺精神,完全不像是个即将大难临头的人。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没有敲门,也没有那个小秘书怯生生的通报。
三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,为首的那个胸前挂着工作牌,脸色铁青。
“你们是哪个部门的?懂不懂规矩?”贾玉良眉头一皱,把红蓝铅笔往桌上一扔,“进我办公室不敲门?把你们领导叫来!”
为首的男人没跟他废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证件和一份文书,往办公桌上一拍:“贾玉良同志,我是省纪委专案组的。根据省纪委常委会决定,对你采取留置措施。请在通知书上签字。”
贾玉良盯着那张纸上的红章,眼珠子猛地定住了。那支刚才还指点江山的手,这会儿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贾玉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嗓音有些发飘,“是不是搞错了?是不是有人陷害我?我要向钱书记汇报!我要……”
“贾玉良,跟我们走。”专案组的人一挥手,后面两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,“有什么话,去谈话室说。”
贾玉良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,整个人几乎是被人拖着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那些平时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干部,这会儿都跟惊了的麻雀似的,缩在门缝后面看,没人敢出大气。
两个小时后,省纪委办案点,103谈话室。
贾玉良坐在那张特制的谈话椅上,身上的夹克已经被扒了,换上了那是囚服,头发也不像刚才那么整齐了,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。
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,青筋暴起,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对面坐着的陈建明。
“你们抓错人了!”贾玉良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嘶哑,“我是冤枉的!牛大山是个什么东西?那是黑社会!那是罪犯!他为了减刑,为了立功,那是逮谁咬谁!他的话你们也信?啊?那是诬陷!我要告他诬陷!”
陈建明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甚至连点波澜都没有。
“我在横岗县干了十几年,那是实干出来的!我贾玉良清清白白,两袖清风!”贾玉良越说越激动,唾沫星子横飞,“你们这是政治迫害!我要见律师!我要见我家属!”
“喊够了吗?”
陈建明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贾玉良,你知道我们在你办公室搜到了什么吗?”陈建明语气平淡,“你那个保险柜,密码是你孙子生日,对吧?里面的美元现金,还有那几本房产证,你打算怎么解释?”
贾玉良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“当然,那些现金你可以说是合法收入,那些房产证你可以说是亲戚的。”陈建明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U盘,在手里转了转,“但是,有些东西,你是赖不掉的。”
他把U盘插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。
“啪。”
空荡荡的谈话室里,突然传出了贾玉良自己的声音,那是经过处理的降噪版,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说话:
“大山啊,马主任那边你放心,钱的事我来协调。但是那个扶贫款的申报材料,你得做得漂亮点,别让审计那帮人看出破绽……”
贾玉良听着这声音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了椅子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合成的!这是高科技合成的!”贾玉良还在挣扎,但声音已经小了下去,眼神里透着股子恐惧。
陈建明没理他,鼠标一点,第二段录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贾县长,您就放心吧,我找的那几个贫困户连身份证都是真的……那一百万下来,咱们怎么分?”
“老规矩,马文明拿一成,剩下的我和孙局长那边看着办。你把心放肚子里,只要这项目过了,年底你们村那个修路的项目,我也给你批了。”
录音里,贾玉良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建明按下暂停键,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满头大汗的男人:“贾玉良,还要继续放吗?这里面的录音,一共有三十五段。每一段里,都有你的声音,你的指示,还有你分赃的记录。牛大山可是个细心人,连你们那天吃的什么菜、喝的什么酒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贾玉良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,那双抓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了,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“孙局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扶贫款下周到账……”
陈建明又补了一句,这是最后一段录音里的话。
这下,贾玉良彻底崩溃了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瘫软在椅子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嘴里只有进气没有出气。
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。
“给我……给我根烟。”贾玉良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陈建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扔过去,又把打火机也扔了过去。
贾玉良手抖得连火都打不着,试了好几次,才算是把烟点着了。他猛吸了一口,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“我说。”
贾玉良吐出一口烟雾,看着那灰白色的烟圈在灯光下散开,“我都说。但是……陈组长,我有条件。”
“到了这儿,你没资格提条件。”陈建明冷冷地说。
“我的家人……我老婆,还有我儿子,他们真的不知情。”贾玉良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祈求,“那些钱都是我经手的,他们没花过一分。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别牵连他们?”
陈建明看着他:“这个要看证据。如果他们确实没参与,法律会查清楚。如果参与了,谁也保不住。”
贾玉良听了这话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连连点头:“只要不抓他们,我什么都说。孙德财、马文明,还有那个周书记……我也都知道。”
“那个周书记的事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我有一次看见他在牛大山的车里拿了个黑袋子,那是牛大山专门用来装钱的袋子。”贾玉良咬了咬牙,“这帮人,平日里吃肉连汤都不给我留,这会儿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
陈建明把笔记本合上,站起身:“好,既然你想通了,那就把笔录做了。这次如果你真能把那个‘大鱼’钓出来,算你大功一件。”
横岗乡政府。
赵兴旺正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电话又响了。
赵兴旺立刻转身,抓起听筒:“陈组长?”
“拿下了。”陈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轻松,“贾玉良全交代了。孙德财和马文明那边也传了信儿,这俩货还在被带回来的路上,估计这会儿还在做春秋大梦呢。”
赵兴旺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“好!干得漂亮!”赵兴旺忍不住挥了挥拳头,“这下,横岗县的水算是真正清了。”
“别乐得太早。”陈建明提醒道,“贾玉良还咬出了周书记。这事儿要是真查起来,那可是省里的地震。赵兴旺,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,但也捅了马蜂窝,以后做事更得小心。”
“嗨,我这人命硬,不怕蜜蜂蛰。”赵兴旺放下手机,“只要老百姓能过好日子,捅破天我也认了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拿着计算器算账的秦梦瑶。
“行了,别算了。贾玉良倒了,那笔烂账也就不用你算了。”赵兴旺把车钥匙抄在手里,“走,跟我去趟县里。咱们得去看看,那几个空出来的办公室,到底能不能给咱们乡里争取点好项目过来。”
秦梦瑶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一把抓起包:“赵乡长,你是说……”
“对,这帮人腾了地儿,咱们得赶紧把坑填上,别让别的萝卜给抢了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