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县财政局家属楼,夜里十一点半。
孙德财正窝在客厅的沙发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,脚上踩着双塑料拖鞋,手里攥着个遥控器,正盯着电视里重播的抗日剧乐呵。他头顶那片地中海亮得晃眼,旁边几撮稀疏的毛发倔强地横在那儿。
这几天县里风声紧,贾玉良“生病”请假的事他听说了,心里有点打鼓,但他寻思着自己就是个管钱袋子的,天塌下来有贾玉良这个个高的顶着,怎么也轮不到他孙德财头上。
“咚咚咚!”
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电视里的枪炮声都盖过去了。
孙德财皱了皱眉,嘴里嘟囔着:“这大半夜的,哪个龟孙子上门讨债啊?”
他把拖鞋踢得哒哒响,慢悠悠地走到门口,连防盗链都没挂,一把拉开了门。
“谁啊?找我有事儿明儿去局里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那张胖脸瞬间就僵住了。门口站着四五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,为首的那个直接把一张证件亮到了他鼻子底下。
“孙德财,我是省纪委专案组的。跟我们要走一趟。”
“啪嗒。”
孙德财手里的遥控器直挺挺地砸在了地板上,电池盖都摔飞了出去。他两条腿瞬间就像是抽了筋,整个人往下一软,差点没瘫在地上。
“同志……同志,这是不是搞错了?我就是个管账的,我什么都没干啊……”孙德财声音都在抖,那股子平日里在局里吆五喝六的威风劲儿,这会儿早喂了狗了。
“走!”
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拖。孙德财那双塑料拖鞋掉了一只,光着脚丫子被塞进了楼下的黑色商务车里。
两个小时后,省纪委谈话室。
孙德财坐在那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谈话椅上,双手戴着铐子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个霜打的茄子。他那一脑门儿的汗把那几撮倔强的头发都冲塌了。
陈建明坐在他对面,没急着问话,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文件,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孙德财,想好了?贾玉良已经交代了。牛大山的录音你也听了吗?”陈建明头都没抬。
孙德财一听“贾玉良”三个字,眼珠子猛地瞪圆了,浑身的肥肉都在颤:“姓贾的交代了?他……他不能坑我啊!我也是听他的话办事啊!”
“他坑没坑你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陈建明放下文件,目光如炬,“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,够你在里面蹲到死。想不想争取宽大处理?”
孙德财这会儿哪还有半点抵抗的心思,他是个会计出身,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这时候再硬撑着,那就是傻子。
“我说!我说!”孙德财咽了口唾沫,“我是管钱的,但我没敢全吞。每一笔钱怎么走的,我都有数。我都记着呢。”
“记着?记在哪?”
“在老家……我老家县城西边那个平房。”孙德财哆哆嗦嗦地说,“东屋床底下,有个铁皮饼干盒。那是……那是我记账的本子。”
陈建明立马让旁边的纪录员拨通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前方传来消息:铁盒找到了。
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软抄本,被送到了谈话室的桌上。本子有些泛黄,边角都磨毛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。
陈建明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蓝色的钢笔水工工整整地写着:2015年6月,贾县长指示,从专项扶贫资金中列支50万,用于“临时周转”,转入马国良个人账户。
再往后翻。
2016年3月,截留横岗乡修路款120万,贾县长拿60万,孙德财30万,马文明20万。
密密麻麻,全是这种流水账。日期、金额、经办人、去向,记得清清楚楚,比财政局正式的账本还要详细。最后一统计,涉案金额竟然高达两千多万。
“孙德财啊孙德财,”陈建明看着那个账本,忍不住冷笑,“你这是给自己记了一本‘死亡笔记’啊。连自己分了多少脏钱都记得这么仔细,你是怕以后赖账没证据吗?”
孙德财把头垂到了裤裆里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……我这人胆小,怕以后出事说不清楚,就……就留了个底。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这底成了你的催命符吧。”
第二天一早,横岗乡财政所。
赵兴旺正叼着根烟站在苏婉晴身后,盯着电脑屏幕。
苏婉晴手里拿着那份账本的复印件,另一只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调出乡财政所这几年的拨款记录。
“赵乡长,您看这儿。”苏婉晴指着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记录,“2016年那笔修路款,县财政局的批复是200万,但实际到账只有80万。少了那120万,跟孙德财账本上记的时间、金额完全吻合。”
她又往下翻了翻:“还有这笔,2017年的大棚蔬菜扶贫款。账本上记着‘贾县长批条,截留70万’。咱们乡里当时申报的是100万,实际只到位30万,那大坑到现在还没填上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,气得把嘴里的烟都咬扁了:“妈的,这哪是账本,这就是咱老百姓的血!这孙德财还是个‘认真’人,贪钱还贪出职业病来了,一分一毫都要记账上。”
“这账本要是真的,那可就神了。”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,“这上面连他们在哪个饭店分的钱,谁送的礼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有了这个,他们想翻供都没门。”
“那是。”赵兴旺冷哼一声,“这帮人表面上称兄道弟,其实心里都防着彼此一手呢。孙德财记这本子,估计当初是想着万一出事了好把自己摘干净,或者是想捏着别人的把柄多分点好处。结果呢?把自己送进去了。”
正说着,陈建明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兴旺,账本核实得怎么样?”陈建明问。
“苏婉晴正在比对,目前看来,严丝合缝,一点没差。”赵兴旺说,“这孙德财比贾玉良还实诚,这账本一拿出来,这案子就是铁案了。”
“好。孙德财这会儿也全都交代了。”陈建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,“他把他们怎么分工合作、怎么截留私分的流程画了个流程图。贾玉良负责批条子,孙德财负责做账,马文明负责具体操作,马国良负责送钱。这四个人,那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啊。”
“那是,配合得天衣无缝,就等着咱们去收网呢。”赵兴旺看了看窗外,“陈组长,那马文明呢?那小子还在路上?”
“到了。马上开始审。不过有了孙德财这个账本,审他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苏婉晴的肩膀:“行了,别核对了。这账本,够孙德财把牢底坐穿了。咱们得准备准备,县里那几个烂摊子,得赶紧想办法把坑填上。那些扶贫款,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钱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”
苏婉晴合上账本复印件,神色严肃:“赵乡长,这笔钱要是真能追回来,咱们乡那个大樱桃种植项目就有救了。”
“追!必须追!”赵兴旺把手揣进兜里,大步往外走,“哪怕追到地缝里,也得把钱给抠出来!”
他刚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晴:“对了,待会给秦梦瑶打个电话,让她把乡里的汇报材料准备一份。咱们要去趟县里,找那个代理县长,把这笔账给他算明白!”
苏婉晴“哎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在键盘上敲着,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,一闪一闪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