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,“金皇朝”洗浴中心的三楼VIP包间里,热气腾腾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马文明这会儿正光着膀子,腰上围着条白浴巾,泡在那个巨大的冲浪浴缸里。他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铁观音,闭着眼,任由水流冲击着那身横肉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这几天横岗县里又是抓人又是审讯,闹得鸡飞狗跳,他索性请了病假,跑到省城来躲清静。心想只要这澡洗得舒坦,外面的风浪就跟他没关系。
“哗啦——”
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,两个服务员还没来得及阻拦,就被后面跟着的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给拦在了走廊上。
马文明猛地睁开眼,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一声掉进了浴缸里,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,烫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马文明同志?”为首的专案组人员站在池子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里亮出一张证件,“我是省纪委专案组的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马文明那张胖脸瞬间刷白,两条腿在水底下直打哆嗦,嘴巴张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同……同志,是不是搞错了?我就是来洗个澡……”
“没错,找的就是你。穿上衣服,走!”
一个小时后,省纪委谈话室。
跟贾玉良的暴躁、孙德财的算计不一样,马文明一进这屋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,瘫在那张谈话椅上。
还没等陈建明开口问第一句,这家伙的眼泪就下来了,那是真哭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陈组长……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。”马文明抽抽搭搭的,声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,“自从跟着贾玉良、孙德财他们干这事儿,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天天晚上做梦,梦见警察来敲门,梦见老百姓拿石头砸我家窗户。我知道,我躲不过去。”
陈建明坐在对面,看着他这副德行,心里多少有点数。这种人,属于心理防线最薄弱的,只要稍微给点压力,就能把知道的全吐出来。
“马文明,既然知道早晚有这一天,那就别藏着掖着了。”陈建明敲了敲桌子,“贾玉良和孙德财都交代了。你现在能做的,就是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“我说!我说!”马文明用带着手铐的手擦了把脸,抬起头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急切,“我手里有个东西……是个U盘。我知道这东西早晚会要了我的命,但我又舍不得扔,想着万一出事了能拿来保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陈建明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一份名单。”马文明咽了口唾沫,“这几年,贾玉良让我负责跟那些包工头、地产商对接。每送一次钱,我都记下来。什么人、什么公司、送了多少、通过谁送的,全在上面。一共……一共十三个人。”
陈建明眉头一皱:“名单在哪?”
“在省城,我小舅子家。”马文明老老实实交代,“学府路那个老小区,三号楼一单元601。保险柜在卧室衣柜里,密码是198205。U盘就藏在保险柜最底下的隔层里。”
“除了名单,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几段视频。”马文明声音越说越小,“是我自己偷拍的。有几次贾玉良和孙德财在茶楼收钱,我不放心,就在对面用手机录了下来。本来是想防着他们反咬我一口,没想到……”
“没想到成了你现在的催命符,也是你的护身符。”陈建明站起身,对着旁边的纪录员挥了挥手,“马上安排人去取证。动作要快,别让风声走漏了。”
两个小时候后,赵兴旺正坐在乡政府办公室里看文件,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。
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兴旺,我是陈建明。”电话那头,陈建明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,但透着股子兴奋劲儿,“马文明交代了。这小子比孙德财还彻底,直接甩出了一份‘死亡名单’。”
“啥名单?”赵兴旺把手里的文件一扔,坐直了身子。
“十三个人。全是这几年围着贾玉良、孙德财转的地产商和包工头。”陈建明说,“这帮人为了拿项目,那是真敢砸钱啊。少则几十万,多则上百万。这名单一出来,横岗县乃至咱们市里的建筑圈子,估计得倒下一大片。”
赵兴旺听得直咋舌:“乖乖,这是要把那一窝耗子全给端了啊。这马文明,平时看着唯唯诺诺,没想到还是个记账高手。”
“不止是记账。”陈建明说,“他还留了视频证据。刚才技术科的人看了,画面很清晰,连贾玉良数钱时的表情都拍得清清楚楚。这下子,这案子是板上钉钉,连钉子都给焊死了。”
“好!”赵兴旺拍了一下大腿,“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。他们平时互相算计,到了关键时刻,这些算计全成了咱们手中的刀子。陈组长,这十三个人怎么处理?”
“立刻控制。省公安厅已经在协调警力了,估计今晚就要动手。”陈建明顿了顿,“兴旺,这个案子越挖越深,牵扯的人数已经从最初的三个,变成了现在的十几二十个。省里很重视,钱书记专门批示,要深挖细查,不留死角。”
“越深越好。”赵兴旺点了根烟,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,“挖得越深,横岗乡这地底下的烂根就清得越干净。咱们以后种庄稼、搞建设,这土才能肥。”
“你小子,就知道你的横岗乡。”陈建明笑了笑,“行了,忙你的去吧。今晚是个不眠夜,咱们都得盯着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吐出一圈白烟。
秦梦瑶抱着一摞材料推门进来,看赵兴旺脸色不对,问:“赵乡长,又怎么了?是不是出啥事了?”
“出事?没出事。”赵兴旺把烟灰缸拉过来,“是出大事了。马文明那个怂包,为了保命,把那一圈地产商全给卖了。今晚,咱们县又要热闹了。”
秦梦瑶愣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,咱们乡里那几个一直烂尾的项目,有希望能重启了?”
“那肯定啊。”赵兴旺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,站起身,“那帮吸血鬼进去了,没人再敢卡咱们的脖子。梦瑶,去,把那个大樱桃种植基地的申请报告给我拿来。咱们得赶紧准备,等这阵风刮过去,我就要去县里把钱给要回来!”
秦梦瑶眼睛一亮,抱着材料就往外跑:“得嘞,我这就去拿!”
赵兴旺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笑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清晨的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烟味。
这时候,楼下大喇叭里正好放起了早间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铿锵有力,传遍了整个乡政府大院。赵兴旺听着听着,把窗框重重地拍了一下,嘴里蹦出一句:
“这回,看谁还敢把老百姓的钱往自己兜里揣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