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政府大院这两天比集市还热闹，只不过来的人都不怎么光彩。
赵兴旺刚处理完大樱桃项目的用地审批，正端着茶杯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，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进。”赵兴旺头都没抬。
门推开一条缝，进来的不是乡里的干部，是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。五十多岁年纪，保养得挺好，脸上虽然化了妆，但遮不住那一团乌青的眼袋，手里拎着个名牌包，看着挺眼熟。
赵兴旺眯着眼一瞅，这不是副县长贾玉良的老婆嘛。
“赵……赵乡长。”贾玉良老婆一进门，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就塌了，快步走到办公桌前，眼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，“赵乡长，您可得救救我们家老贾啊。”
赵兴旺把茶杯放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嫂子，先坐。这话说得，老贾那是省纪委带走的，我这一个小乡长，哪有那个本事救人？”
贾玉良老婆也没坐，直接站在桌前，手扶着桌沿，那意思是要把这事儿谈透：“赵乡长，老贾平时跟您也没少配合工作，那都是为了公家事。这次，这次真是一时糊涂啊。我们知道错了，只要能把他弄出来，多少钱我们都退，把那房子卖了也行！”
“嫂子，您这就外行了。”赵兴旺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这都不是钱的事儿。牛大山的供状、孙德财的账本，还有马文明的录音，那是铁证如山。省纪委定性的事儿，谁敢去翻？再说了，老贾那是副县长，我这乡长还归他管呢，平时敬畏归敬畏，但这原则问题，我也没辙。”
贾玉良老婆还要再说，赵兴旺直接摆了摆手：“嫂子，您要是真想帮他，就别在这儿给我添乱。赶紧回去把家里那些不该拿的东西都理清楚，等省纪委的人上门的时候，痛痛快快交了，那才叫真帮他。秦梦瑶！”
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，秦梦瑶快步走进来：“赵乡长。”
“送客。”
贾玉良老婆看着赵兴旺那张黑脸，知道再说也是白搭，抹着眼泪，拎着包，一步三回头地蹭出了办公室。
赵兴旺叹了口气，刚要把茶杯端起来，门口又探进个脑袋。
这回是个男的，三十岁出头，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亮，手里还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赵兴旺认得，这是财政局局长孙德财的儿子，叫孙小波，平时开个宝马在县城里横冲直撞的主儿。
“赵叔。”孙小波进门就把门给反手关上了，脸上堆着笑，走到桌前把那个公文包往桌上一放，“我是小波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赵兴旺瞥了一眼那个包，“怎么着，你爹进去了，你也想来凑个热闹？”
“赵叔您说笑了。”孙小波压低了声音，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，直接往赵兴旺的手边推，“赵叔，我爸那事，我也听说了。那是被人坑了。这点心意，您收下，哪怕就是去省里帮着递个话也行。”
那信封鼓鼓囊囊的，一看里面就没少装。
赵兴旺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，突然笑了：“小波啊，你这包里装的啥？”
“嗨，赵叔，这就是点小意思，五十万，不算多。”孙小波以为有戏，脸上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五十万？”赵兴旺猛地一拍桌子，“你他妈拿五十万来砸我？你爹在里头交代问题，你在外头行贿？你是嫌你爹判得不够重，想给他再加个几年？”
孙小波被这一嗓子吼懵了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：“赵叔，这……”
“拿着你的信封，滚蛋！”赵兴旺指着大门，“出门右转是派出所，你要是不想走，我立马打电话让警察来拿你。到时候别说五十万，你整个人都得搭进去！”
孙小波吓得一哆嗦，赶紧抓起那个信封塞回包里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赵叔，您别生气，我这不是……”
“滚！”
孙小波抱着包，灰溜溜地窜了出去，连招呼都没敢打。
赵兴旺气得胸口直起伏，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。
这还没完，没过半小时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声。
“赵乡长！赵乡长你出来啊！我们全家老小求你了！”
赵兴旺皱着眉头走到窗前，往下一看，心说坏了。
只见乡政府大门口，跪着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膝盖上全是土。那是马文明的老婆。这女人平时老实巴交，在地里干活一把好手，谁知道马文明不干人事，这会儿把家里天都捅塌了。
赵兴旺赶紧下楼。
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，秦梦瑶正扶着那个女人，急得满头大汗：“嫂子，你快起来，这大冷天的，跪这儿干嘛啊！”
马文明老婆死活不起来，看见赵兴旺出来，更是把头往水泥地上磕：“赵乡长，我知道我们家马文明对不起横岗乡，对不起您。可他真不是坏人啊！他就是耳根子软，听信了那帮人的话。您就高抬贵手，救他一命吧！”
赵兴旺心里像被堵了团棉花。这马文明平时贪污受贿，回家一分钱没往老婆手里拿，全在外面挥霍了，现在进去了，反倒让这老实婆娘来遭罪。
“嫂子，快起来！”赵兴旺弯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，用力把她拽了起来，“你跪我有什么用？我是乡长，不是法官。法律的事，那是省纪委在办，谁也改不了。”
马文明老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：“赵乡长，您在县里有面子，您去说说情，哪怕让他少判几年也行啊。家里孩子还没成家，他要是判个无期，我们家可怎么活啊！”
赵兴旺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，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嫂子，你现在求我没用。你要真想帮他，就回去劝劝他，让他别藏着掖着，把知道的都吐出来，争取宽大处理。那才是他唯一的出路。别的路，我赵兴旺给你堵死了，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马文明老婆愣愣地看着赵兴旺，最后像是认了命，身子一软，瘫坐在地上，拍着大腿哭嚎起来。
好不容易让妇联的人把马文明老婆劝走了，乡政府大院才恢复了清净。
赵兴旺回到办公室，往椅子上一瘫，感觉比干了两天农活还累。
秦梦瑶气呼呼地走进来，把门一关：“赵乡长，这帮家属也太不像话了！贪污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老百姓？现在人进去了，一个个跑来装可怜。尤其是那个孙小波，拿钱砸人，真当他爸还是局长呢？”
“这就是人性。”赵兴旺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出了事，谁不想着捞稻草？他们觉得我这儿是个缝，都想往里钻。可惜啊，这缝早就焊死了。”
“您刚才做得对，就该把他们轰出去。”秦梦瑶还在气头上，“尤其是马文明老婆，跪在那儿，弄得咱们好像怎么欺负人似的。”
“行了，别气了。”赵兴旺拿起桌上的烟，想点又放下了，“这三拨人一走，说明咱们这仗是打疼了人。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上赶着来找门路。等这阵风彻底刮过去，咱们这横岗乡，才能真正清净。”
正说着，桌上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一声，是那种只有特定部门才有的急促铃声。
赵兴旺一把抓起听筒：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电话那头是陈建明，声音有点沉：“兴旺，那三家家属是不是去找你了？”
“刚走。”赵兴旺看了一眼窗外，“怎么，他们没去省里闹，反跑到我这儿来了？”
“省纪委那边掌握情况了。”陈建明说，“这帮人现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你做得对，别心软。对了，那个孙德财的儿子，刚才是不是给你送钱了？”
“五十万，让我替他爹说话。”赵兴旺哼了一声，“我让他滚了。”
“好。这事儿我们会跟进。这小子刚才出门就被经侦大队的人带走了，涉嫌非法套取贷款，这回他也跑不了。”
赵兴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，随即嘴角露出一丝冷笑：“得嘞，这下全家团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