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办案点的灯光，从入夜开始就没熄过。
三个谈话室，三组审讯人员，像是三台精密的钻井机，同时向着地壳深处的最后一点油层钻去。
103谈话室里，贾玉良已经坐了四个小时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皮，眼神发直。
“贾玉良，你想好了？”陈建明坐在对面，把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，“这是孙德财账本里抄出来的最后一笔，五百万，流向了海外。户主姓方，是你帮忙操作的。这笔账，你一个人背得动吗？”
贾玉良盯着那张照片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知道自己完了，但还没绝望到想死的份上。
“周县长……周明远那边，怎么说？”贾玉良声音沙哑。
“周明远？他算老几？”陈建明冷笑一声，“把你那些绕弯子的心思收起来。周明远不过是个递话的，真正让你贾玉良这几年稳如泰山的，是后面那个人吧？”
贾玉良身子猛地一颤，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：“你们……你们都知道了？”
“我们不猜哑谜。你说，或者不说，结果都一样。但我给你个机会，看你想不想争取那个‘重大立功’。”
贾玉良闭上了眼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：“方……国华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整个谈话室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见。
与此同时，隔壁两间谈话室里，也正在进行着同样的博弈。
孙德财看着手里那份笔录，手抖得拿不住纸。马文明则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嘴里还在念叨着“不想死”。
当听到专案组人员问出那句：“谁给你撑的腰？”时，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方国华。”
三个不同的人，三个不同的房间，在同一时间，指认了同一个目标。
省城，省委书记办公室。
钱正邦书记正站在窗前，听着刘副书记的汇报。烟灰缸里也是满的。
“方国华？”
钱正邦转过身，眉头皱成了一道川字。
“对，省人大原副主任，前年刚退的休。”刘副书记语气沉重，“贾玉良交代，方国华八十年代在横岗县当过县委书记，那是他的老上级。马文明也交代了，说方国华是马国良认的‘干爹’。马国良能从一个小包工头一路爬到省发改委副主任，全是方国华在后面推的。”
“真是触目惊心。”钱正邦一掌拍在桌子上，“何振邦倒了，我们以为天晴了。没想到这树根底下，还盘着这么一条老黑蛇！”
“证据呢？”钱正邦问。
“铁证。”刘副书记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，“贾玉良交出了方国华收钱时的偷拍照片；孙德财的账本上，那七笔大额资金的最终去向，都是方国华儿子的海外账户；最要命的是马文明，他那个U盘里，有一段方国华在茶楼里亲口说的：‘横岗乡的事我来搞定，只要我在，没人敢动马国良。’”
钱正邦接过档案袋，抽出里面的几张照片和光盘，看都没看，直接往桌上一扔。
“立案。马上向中纪委请示。”
钱正邦的声音很冷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不管他退没退休，不管他以前有多大功劳，只要伸手了，就别想缩回去！今晚，就收网！”
凌晨三点，横岗乡政府。
赵兴旺还没睡，办公室里的灯亮着。秦梦瑶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握着那个计算器。
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炸响，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着格外刺耳。
秦梦瑶猛地惊醒，揉着眼睛坐起来：“赵乡长，是不是有结果了？”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抓起听筒：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兴旺，是我，刘副书记。”电话那头，刘副书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，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，也是一个坏消息。”
“先说坏消息吧。”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坏消息就是，这网里的鱼，比咱们想象的还要大。贾玉良、孙德财、马文明把方国华供出来了。”
“方国华？”赵兴旺脑子一转，猛地站起来，“省人大那个……老领导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马国良的干爹，贾玉良的靠山。”刘副书记说，“好消息是，省委钱书记已经拍板了，今晚动手。现在，方国华应该已经被带进车里了。”
赵兴旺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，感觉手心里全是汗。方国华，那可是副部级干部，退休的大人物。这要是放在两年前，他赵兴旺做梦都不敢想能跟这种人物扯上关系。
“赵乡长，你在听吗？”刘副书记问。
“在，我在。”赵兴旺稳了稳神，“刘书记，这……这是真的动了吗？”
“动了。已经上路了。”刘副书记语气坚定电话那头沉默了，，收好手机，拔起。横岗乡的天，这次是真的要彻底亮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像是还在梦里。
秦梦瑶看着他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赵乡长，到底是谁啊？怎么您这脸色……”
赵兴旺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，喝了一大口，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方国华。”
“啊？”秦梦瑶愣住了，显然也被这个名字吓到了，“是那个……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……”
“对，就是那个笑眯眯的老头。”赵兴旺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，“贾玉良、孙德财、马文明，这仨孙子倒是挺齐整，一口咬住老东家不放。”
秦梦瑶张大了嘴巴，半天没合上：“这……这也太吓人了。从牛大山到方国华，咱们这是爬了多少级台阶啊？”
赵兴旺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风有些凉，吹在脸上让人清醒。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大青山，心里涌起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滋味。
两年前，他刚来横岗乡的时候，面对的是一群只知道吃拿卡要的村霸乡霸，那时候觉得能把这些祸害收拾了就算没白来。后来何振邦倒了，以为那是顶了天的大鱼。谁知道，这水底下还藏着龙。
“十三级。”
赵兴旺突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什么十三级？”秦梦瑶走过来，站在他身后。
“从牛大山那个村霸，到马国良那个处级，再到何振邦、贾玉良那些厅级，最后到方国华这个副部。”赵兴旺转过身，看着秦梦瑶，“十三级台阶。咱们这帮人，一级一级地爬，一级一级地抠，终于把这最后一块大石头给掀翻了。”
秦梦瑶看着赵兴旺那双熬红的眼睛，心里一酸：“赵乡长，咱们赢了。”
“赢个屁。”赵兴旺咧嘴一笑，脸上那股子疲惫散去，换上了一副混不吝的神情，“这才哪到哪。法律赢了，咱们只是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伸手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，力道挺大：“丫头，记着今儿这日子。以后出去吹牛逼，你就说，你跟着赵乡长，亲手把一个副部级的大老虎送进去了。这可是咱们横岗乡这几年最大的‘特产’。”
秦梦瑶被他逗乐了，揉了揉肩膀：“得嘞，回头我得写进日记里。”
赵兴旺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显示着“通话结束”的电话，伸手把电话线给拔了。
“行了，回去睡觉。明天早上，咱们还得去县里开会。那个大樱桃基地的坑，得赶紧填上。方国华倒了，那笔被截留的钱，也该吐出来了。”
说完，赵兴旺把桌上的文件一合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秦梦瑶跟在后面，看着那个背影，突然觉得这横岗乡的夜色，从没像今晚这么透亮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