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香飘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天刚亮，江潮就醒了。他侧耳听了听，隔壁屋里传来江灵均匀的呼吸声——这丫头昨晚吃了顿饱饭，睡得格外沉。
江潮轻手轻脚起身，走到院里打了盆凉水洗脸。冷水泼在脸上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是个好天，海面应该平静。
但今天不出海。
他回屋数了数剩下的钱。昨天卖鱼得了三百二十块，买米买肉花了不到十块，还剩下三百一十多。厚厚一沓钞票捏在手里，沉甸甸的。
江潮把钱仔细分成两份。一份两百块，用旧报纸包好，塞进墙缝里。另一份一百多块，揣进裤兜。
“哥？”江灵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，“这么早？”
“醒了就收拾收拾。”江潮说，“今天去镇上。”
“去镇上？”江灵眼睛亮了亮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“要花钱的……”
“该花的就得花。”江潮打断她，“去换身干净衣服。”
半小时后，兄妹俩出了门。
从渔村到镇上有七八里路，得走半个多小时。江灵身体虚，走一段就得歇歇。江潮也不催，陪着她慢慢走。
路上遇到几个同村的，看见江潮都愣了愣。
“哟，江家小子，这是去哪啊？”
“镇上。”江潮简短地回答。
那人打量了兄妹俩一眼，目光在江灵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停了停，没再说什么，摇摇头走了。
江灵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江潮说，“走。”
到了镇上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。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，都是来买供应粮的。这个年代，买米买面都得凭票，但副食店偶尔会有一些不要票的“议价粮”，价格贵些，但不用排队等指标。
江潮拉着江灵，径直绕过队伍，朝店里走去。
“哎哎，排队！”有人喊。
江潮没理，直接走到柜台前。柜台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，正低头织毛衣。
“同志，买面。”江潮说。
售货员头也不抬：“后面排队去。”
江潮从兜里掏出钱，抽出一张十块的，拍在柜台上。
售货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江潮手里的钞票，又看了看江潮身上的旧衣服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要什么？”她的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精制面粉，两袋。”江潮说，“猪肉，五斤。麦乳精，两罐。”
这话一出，店里排队的人都安静了。
精制面粉？那可比普通面粉贵一倍还多！猪肉五斤？这年头谁家敢这么买？还有麦乳精——那可是稀罕东西，一般人家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才舍得喝点。
售货员也愣了：“你……真要？”
“真要。”江潮又抽出两张十块的，“多少钱，算。”
售货员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放下毛衣，起身去后面仓库。不一会儿，她扛着两袋面粉出来，又去肉案上切了五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，最后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两罐铁皮罐装的麦乳精。
“面粉一袋八块，两袋十六。猪肉一斤两块二，五斤十一块。麦乳精一罐六块五，两罐十三。”售货员一边打算盘一边说，“一共四十块。”
江潮数出四张十块的递过去。
售货员接过钱，仔细看了看，这才开了票。她把东西一样样推到柜台外，忍不住多看了江潮一眼：“小伙子，哪家的？”
“渔村的。”江潮把面粉扛上肩，猪肉和麦乳精让江灵抱着。
兄妹俩转身往外走。
店里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盯着他们，盯着那两袋精制面粉，盯着那五斤猪肉，盯着那两罐麦乳精。
直到江潮走出店门，议论声才炸开。
“渔村的？谁家小子这么阔气？”
“好像是江家那个……父母都没了那个。”
“江潮？他哪来的钱？”
“听说昨天在码头卖了批好鱼……”
“什么鱼能卖这么多钱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店外拐角处，刘大疤瘌蹲在墙根下抽烟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江潮扛着面粉走出副食店，看着江灵怀里抱着的猪肉和麦乳精，嘴角抽了抽。
他昨天在码头丢了面子，一晚上没睡好。今天一早听说江潮来镇上，就跟了过来。
没想到，这小子真有钱。
刘大疤瘌狠狠吸了口烟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他盯着江潮的背影，眼神阴狠。
但没动。
昨天码头那一幕他还记得——江潮那小子，是真敢拼命。现在当街闹起来，占不到便宜。
他转身，朝镇子另一头走去。
……
江潮和江灵回到渔村时，已经是中午。
两袋面粉扛回家，江灵把猪肉放进水缸里用凉水浸着，麦乳精则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，看了又看。
“哥，这个真给我喝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嗯，每天早晚各冲一杯。”江潮说，“补身体。”
江灵抿着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下午，江潮开始收拾屋子。这破屋住了十几年，到处是破烂。父母留下的东西不多，大多已经朽坏。
他在墙角翻出一个旧木箱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些杂物：几件旧衣服，几本泛黄的书，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。
江潮拿起笔记本。封面已经破损，露出里面的纸页。他翻开，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：
“航海日志——江海山，1982年3月。”
是父亲的字。
江潮的手指顿了顿。他慢慢翻动纸页，里面记录着父亲每次出海的日期、天气、渔获……字迹工整，偶尔还有手绘的海图。
翻到中间，夹着一张折叠的报纸。
江潮取出报纸展开。是1985年的《滨海日报》，已经泛黄发脆。他扫了一眼，目光落在第三版的一篇报道上：
“沿海地区经济改革试点稳步推进……据悉，我省将在部分渔区试行私营渔业经营许可制度，鼓励个体渔民发展生产……”
报道不长，只有几百字，而且措辞谨慎，用了很多“可能”“或将”“试点”这样的字眼。
但在1988年的今天看来，这篇三年前的报道，已经透露出某种信号。
江潮盯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前世，他从来没注意过这张报纸。父亲去世后，这些东西都被他扔在角落，再没翻过。
但现在……
他把报纸小心折好，重新夹回日志里，然后把整本日志放进自己床头。
傍晚，江潮煮了锅面条，切了块猪肉炒了炒，兄妹俩吃了顿像样的晚饭。江灵喝了一杯麦乳精，小脸满足得发红。
“哥，明天还出海吗？”她问。
“出。”江潮说，“不过得先把船检查检查。”
天黑透后，江潮拿着手电筒去了码头。
夜晚的码头很安静，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。他的渔船拴在最外侧的木桩上，随着潮水轻轻晃动。
江潮跳上船，打着手电检查船体。船板、船舱、缆绳……一样样看过去。
就在他检查到船底龙骨连接处时，手电光停住了。
那里，有一道新鲜的凿痕。
痕迹很深，凿进了木板接缝处。如果船在海上遇到风浪，这个位置很可能开裂进水。
江潮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蹲下身，仔细看了看凿痕的形状——是专业凿子留下的，不是普通工具。而且痕迹很新，木屑还是湿的。
就在他查看时，码头另一头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江潮猛地抬头，手电光扫过去。
一个黑影正猫着腰，沿着码头边缘往岸上跑。
“站住！”江潮喝道。
黑影跑得更快了。
江潮跳下船，从船上抄起那柄鱼叉——这是他白天特意留在船上的。他追了上去。
黑影对码头地形很熟，左拐右绕。但江潮更熟。前世他在码头打了十几年零工，哪条路通哪，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他抄了近路，在一个堆满渔网的拐角堵住了对方。
手电光照过去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瘦高个，眼神慌乱。
“阿强？”江潮认出来了。
这是刘大疤瘌手下的打手之一，平时跟在刘大疤瘌屁股后面收债，没少干欺软怕硬的事。
阿强见被认出来，转身又想跑。
江潮没给他机会。他手腕一抖，鱼叉脱手飞出——
“嗖！”
鱼叉擦着阿强的耳侧飞过，“咚”一声钉在他身后的木桩上，叉尖没入木头三寸，尾杆嗡嗡震颤。
阿强僵住了，脸色煞白。
江潮走过去，拔下鱼叉，抵在阿强胸口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没、没人……”阿强声音发抖。
“船底的凿痕，是你干的吧？”江潮手上加了点力。
鱼叉尖刺破衣服，抵在皮肉上。阿强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“是……是刘哥让我来的……”他哭丧着脸，“他说、说让你船坏了，出不了海，就还不上钱……”
“只是这样？”江潮盯着他。
阿强眼神闪烁。
江潮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。阿强这个人，后来好像因为偷东西被抓了，听说是因为急着筹钱给母亲治病……
“你妈病了？”江潮突然问。
阿强一愣，随即眼圈红了：“肺病……镇医院说治不了，得去市里……要好多钱……”
“所以刘大疤瘌答应给你钱？”
阿强低下头，默认了。
江潮收回鱼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刘大疤瘌的钱藏在哪，你知道吧？”
阿强猛地抬头。
“告诉我。”江潮说，“我帮你弄药。”
“你……你能弄到药？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江潮说，“但你要说实话。”
阿强挣扎了几秒钟，最后咬了咬牙：“刘哥在镇东头有间仓库，平时锁着。里面有个地窖，钱都藏在那儿……具体多少我不知道，但肯定不少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“刘哥随身带着。”阿强说，“不过……仓库后窗有根铁条松了，能撬开。”
江潮点点头。他收起鱼叉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！”阿强叫住他，“你……你真能弄到药？”
江潮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三天后，码头见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离开。
阿强站在原地，看着江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又看了看那艘已经开始进水的渔船，脸上表情复杂。
……
江潮回到家时，江灵已经睡了。
他轻手轻脚进屋，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船坏了，得修。但这需要时间，也需要钱。
而刘大疤瘌的钱……
江潮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镇东头那间仓库的位置。前世他好像去过一次，是去帮人搬货。
如果阿强没说谎，那里应该有不少现金。
但怎么拿？
直接去偷？风险太大。而且就算拿到了，刘大疤瘌肯定会怀疑到他头上。
得想个办法。
江潮睁开眼，目光落在床头那本航海日志上。
他忽然想起报纸上那篇报道——私营渔业许可。
如果……如果能名正言顺地拿到许可，堂堂正正地出海打渔，还需要怕刘大疤瘌这种地头蛇吗？
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现在想这些还太早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修船，是弄钱，是让妹妹过上好日子。
至于刘大疤瘌……
江潮眼神冷了下来。
前世你逼死我，这辈子，该轮到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