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晴抱着半米高的卷宗走进赵兴旺办公室，累得气喘吁吁，把那一摞材料往办公桌上一扔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赵乡长，这是县纪委转过来的最后一批涉案资金追缴情况说明，您得签个字。”
赵兴旺从那一堆红头文件里抬起头，揉了揉酸胀的脖子，顺手接过最上面的一份表格。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，看得人眼晕。
“这么快就理出来了？”赵兴旺拿起笔，在右下角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，“这一仗打完，咱们乡财政所的账本可算能看懂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光核对这些资金流向，我就熬了三个通宵。”苏婉晴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，一边揉着腰，“不过看着这些钱追回来，心里头舒坦。”
正说着，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。
苏婉晴赶紧停下手里的活，退到一边。赵兴旺清了清嗓子，伸手接起电话：“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兴旺，我是刘副书记。”电话那头，刘副书记的声音听着比前阵子轻松了不少，透着股子如释重负的味道，“告诉你个确切消息，方国华的案子，今早省纪委常委会已经审议通过了。”
赵兴旺坐直了身子，把夹在指缝里的笔放下：“怎么判的？”
“开除党籍，取消退休待遇，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。”刘副书记顿了顿，“这老小子扛了三天，最后还是撂了。涉案金额核实下来八千多万，光是现金就搜出来三千多万，还有那一堆的字画古董，光鉴定就费了不少劲。”
“八千万……”赵兴旺叹了口气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但这数字听来还是让人咋舌，“他这一倒，横岗县这几十年的烂账算是彻底清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儿，得跟你说一声。”刘副书记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，“关于牛大山的判决结果也下来了。”
站在一旁偷听的秦梦瑶这会儿忍不住凑了过来，耳朵竖得老高。
“怎么说？”赵兴旺问。
“鉴于他在狱中主动交代贾玉良、孙德财、马文明等人的重大犯罪事实，并且提供了关键证据，构成立功表现。省高院依法裁定，将他的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徒刑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？”
听到这个数字，秦梦瑶没忍住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也太便宜他了吧？牛大山当初在村里那是多大的恶霸，十五条人命都不止，十五年就能出来？”
赵兴旺听见了，冲她摆了摆手，示意别插嘴，然后对着话筒说：“刘书记，这结果……也算合情合理。毕竟他这回是拿着脑袋在赌，把方国华这条大鱼给钓上来的。没有他那一嗓子，咱们还真不好动方国华。”
“是啊，法律讲证据，也讲立功。他算是赶上了政策的尾巴。”刘副书记叹道，“对了，这个案子最后的数据出来了。从牛大山到方国华，横岗乡腐败案一共查处了七十六人，厅级干部三人，处级十一人，剩下的科级和普通干部六十二人。追缴赃款两亿三千万。兴旺，这可是咱们省这几年来最大的案子，你头功一件。”
“功不功的我不敢想，只要这帮孙子别再祸害老百姓就行。”赵兴旺看着窗外，“两亿三千万……这要是发到老百姓手里，能修多少路，盖多少大棚啊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秦梦瑶憋不住了，走过来把那份追缴清单往桌上一拍：“赵乡长，我就想不通。牛大山那样的人，凭什么能减刑？那可是无期徒刑啊，改成十五年，他今年五十多，出来也就是七十岁，搞不好还能安度晚年。那些被他欺负过的村民呢？他们的苦找谁说去？”
赵兴旺点了根烟，吸了一口，看着秦梦瑶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，笑了笑：“丫头，这账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那怎么算？”
“法律这东西，不是做买卖，也不是咱们自家的小算盘。”赵兴旺弹了弹烟灰，“牛大山是个混蛋，这点没跑。但他这回，确实是用自己的命给咱们换了一张网。方国华那个级别，咱们平时连见都见不着，更别说查了。要是没有牛大山豁出命去咬，贾玉良、孙德财这帮人还能在位子上坐几年？那这几年里，他们还得贪多少？还得害多少人？”
秦梦瑶愣了一下，不说话了。
“这就是交易。牛大山用他的线索，换了他的命。咱们用他的线索，换了横岗的一片天。这笔账，咱们是赚了。”
苏婉晴在一旁插话道：“赵乡长说得对。而且牛大山出来也七十了，这辈子也就那样了。他那种人，没了权势，出来也就是个普通老头，翻不起浪来。倒是那两亿多追回来的钱，才是实打实能帮咱们乡里办事的东西。”
“对了，婉晴，那笔大樱桃项目的启动资金到位了吗？”赵兴旺突然问道。
“到了！刚才我看财政所的明细，今早刚划过来，整整三千万。”苏婉晴兴奋地翻着手里的文件，“是咱们之前申请截留扶贫款追回的那部分。贾玉良签的字作废了，现在这笔钱名正言顺归咱们支配。”
赵兴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：“这就对了！牛大山减刑那是法律的事，咱们管不着。但这钱追回来，那是咱们给老百姓谋的福。这比让牛大山多蹲几年牢，实在多了。”
秦梦瑶听完，脸上那股子气总算是顺了，她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，冲着赵兴旺挤了个笑脸：“赵乡长，您这心态真是没的说。要是换了别人，估计还在纠结牛大山是不是判轻了呢。”
“纠结那玩意儿有啥用？”赵兴旺把烟掐灭，站起身来，“怕得罪人，怕心里不痛快，就别当这个乡长。横岗乡的老百姓盼了二十年，才盼来这么个干净的天。我要是再磨磨唧唧，那才叫对不起人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办事群众。
“行了，别愣着了。婉晴，你去通知村干部开会，那笔大樱桃项目的款子到了，得赶紧把施工队招进来。梦瑶，你去把那个什么‘三位女大学生’的帮扶方案拿过来，我看看这又是哪路神仙搞的项目。”
秦梦瑶答应了一声，转身跑出了办公室。
赵兴旺看着她轻快的背影，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带着热气的茶杯，突然觉得，这日子虽然还是忙，但干着心里敞亮。
“老贾、老孙、老马……”赵兴旺对着空气念叨了一句，“这回，咱们这账算是彻底算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