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门虚掩着，走廊里那一股子来苏水味儿混合着早饭的葱花香，闻着让人心里发堵。
赵兴旺手里拎着两份刚买的小米粥和肉包子，站在门口没敢进去。刚才秦梦瑶一进去就没动静了，他知道这时候里面肯定是有要紧话要说，自己一个外人，哪怕是乡长，这时候往里闯也不合适。
他索性把早餐放在门口的长椅上，自己点了根烟，虽然这医院走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标志，但他实在憋得慌。刚抽了一口，旁边的护士站里走出来个小护士，瞪着眼就要张嘴训斥。
赵兴旺赶紧把烟掐灭在手心里，也不顾烫，陪着笑脸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：“对不住，对不住，忘形了。”
小护士白了他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赵兴旺揉了揉被烫红的手心，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病床上，秦守诚半靠在那儿，脸色虽然还是白，但比前两天那股子死人相强多了。他伸出那只插着输液管的手，颤巍巍地指着床边的椅子。
“坐，瑶瑶。”
秦梦瑶眼圈红肿，显然是刚哭过一阵，这会儿强忍着泪意，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：“爸，您别多说话，医生说您需要静养。”
“养……是得养，可这心放不下啊。”秦守诚叹了口气，声音虚弱得像是拉风箱，但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劲儿还在眼神里，“刚才钱峰的事，你妈都跟我说了。那小子，还是忍不住动手了。”
站在窗边的秦母闻言，拿手帕擦了擦眼角：“老秦啊，你也别太操心。瑶瑶刚才把那姓钱的顶回去了，没让他得逞。”
“顶回去一次，还有第二次。”秦守诚摇了摇头，目光死死盯着秦梦瑶，“瑶瑶，爸这次是死里逃生。医生也说了，这心脏就像个破发动机，修补好了也不能再跑高速了。以后秦氏集团，爸是管不了了。”
秦梦瑶心里咯噔一下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：“爸，您别这么说。您好好休息，集团那边有那么多副总，还有……”
“那些人？哼。”秦守诚冷笑一声，牵扯到伤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除了钱峰这头饿狼，剩下的都是墙头草。你爷爷当年创下的这份家业，要是落到外人手里，我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。”
秦守诚握住女儿的手，力气大得惊人：“瑶瑶，你回来吧。辞了横岗乡那个破差事，回省城来。你是秦家的独苗，这担子你得挑起来。”
秦梦瑶愣住了，手里的温度此刻变得有些烫手。
“爸，我……我不行。”秦梦瑶急得有点结巴，“我在横岗乡就是写写材料，搞搞农家乐，哪懂怎么管这么大的集团啊？那是几十亿的盘子，我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全。”
“谁天生就会？爸当年也是摆地摊起家的。”秦守诚语气严厉了几分，“你读了这么多年书，又是商学院毕业，难道还想躲在乡下当一辈子村姑？钱峰现在正在盯着公司的账目和公章，要是让他得逞，咱们家就完了。瑶瑶，爸求你了。”
秦母这时候也走过来，坐在床边另一侧，母女俩一左一右围着老头子。
“瑶瑶啊，你就听你爸的吧。”秦母红着眼眶，“你爸这辈子不容易，这一病更是元气大伤。你要是不回来，他这心病比身病还难治。妈知道你在乡里干得好，可那毕竟是人家的地盘。咱们自家的产业，才是你的根啊。”
秦梦瑶低着头，看着父亲手背上那青色的血管。脑海里闪过横岗乡那片还没完工的云谷三期项目，闪过赵兴旺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娘的样子，还有苏婉晴和宁楚楚那一张张年轻期待的脸。
这两年，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富家女了。她在横岗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，那种看着荒山变乐园、看着村民富起来的成就感，是在这冷冰冰的办公室里找不到的。
可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，她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爸……这事儿太突然了。”秦梦瑶咬着嘴唇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我在横岗乡还有个项目刚启动，那是我的心血。您让我这就撒手不管，我……”
“项目可以转手，公司垮了就没了。”秦守诚有些急促地咳嗽了两声，“瑶瑶，你给我几天时间，教你怎么拿捏那帮老狐狸。你必须答应我，留在省城。”
秦梦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，滴在父亲的手背上：“爸，您让我想想，让我再想想。”
说完，她猛地站起身，捂着嘴转身跑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，赵兴旺正倚着墙发呆，猛地看见秦梦瑶哭着跑出来，吓了一跳，手里的半根烟还没灭。
“哎！梦瑶！”赵兴旺喊了一声。
秦梦瑶没停，像是没听见一样，径直冲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扶着窗台大口喘气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赵兴旺赶紧跟过去，看了看身后的病房门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平时风风火火、这会儿却哭成泪人的丫头。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赵兴旺把手里的烟彻底掐灭，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，“老爷子跟你说重话了？”
秦梦瑶转过身，靠在墙上，仰着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，可越是这样，眼泪越是止不住。
“赵乡长……我爸让我接班。”秦梦瑶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他说让我辞了乡里的工作，回省城管秦氏集团。我要是不答应，他就……”
赵兴旺愣了一下，这事儿其实他早有预感。秦守诚这么大的家业，又是这种身体状况，不可能不想着传给女儿。只是一直以来秦梦瑶都在乡下待着，这矛盾就被暂时掩盖了。
现在老头子病重，那这层窗户纸自然就破了。
“这事儿……确实难选。”赵兴旺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“你要顾全大局”之类的屁话，而是实话实说，“一边是亲爹和几十亿的家产，一边是咱们还没干完的云谷。梦瑶，这要是换成我，我也头疼。”
秦梦瑶看着赵兴旺，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，又有一丝害怕：“赵乡长，你说我该怎么办？我……我不想离开横岗乡，我觉得在那儿我是个有用的人。可在这儿……”
她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病房门：“在这儿，我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少东家。”
赵兴旺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，心里也不是滋味。这两年，这丫头跟着他跑项目、搞审批、跟村民吵架，早就练出来了，要是这会儿走了，对他、对横岗乡来说都是个损失。
但那是人家亲爹啊。
“别哭了，哭也没用。”赵兴旺伸手把那一袋子还热乎的肉包子递给她，“先吃点东西。天大的事，也得吃饱了再说。你要是饿晕了，你爸还得心疼，我也没法跟老爷子交代。”
秦梦瑶接过袋子，却没胃口吃，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油乎乎的包装纸。
“赵乡长，要是……要是真让我选，你会骂我吗？”秦梦瑶抬起头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赵兴旺看着她，突然笑了，笑得挺实在：“骂你干嘛？那是你家的事。你要是真能把秦氏集团接过来，我也省心了。以后横岗乡招商引资，我还得抱你大腿呢。只要你别忘了咱们乡那点穷亲戚就行。”
秦梦瑶听完，眼泪又下来了，但她这次没忍着，猛地往前一步，把头轻轻靠在赵兴旺的肩膀上，也不管这动作合不合适，反正现在她就想找个地方靠一靠。
“赵乡长，我……我不想走。”
赵兴旺身子僵了一下，随即放松下来，任由她靠着。他抬起手，想拍拍她的背，最后只是把手插回了兜里。
“不走就不走，走了还能回来嘛。”赵兴旺看着窗外省城的繁华街景，低声说了一句，“横岗乡那破地儿，也就咱们这帮傻子才当个宝。你要是真成了秦总，记得把云谷三期的尾款结了就行。”
秦梦瑶听着这略带调侃的话，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泪，闷声说道：“那必须的，还给你算利息。”
赵兴旺嘿嘿一笑：“得嘞，那就先欠着。走吧，回屋。老爷子还在里面等你呢，别让他急出好歹来。”
秦梦瑶吸了吸鼻子，站直了身子，擦了一把脸：“走。”
赵兴旺转过身，看着她赵兴旺转身扇沉重的病房门，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，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。他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“苏婉晴”三个字，想了想，没接，直接揣回了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