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秦氏集团总部的灯,已经连续亮了三天。
三楼那间会议室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白炽灯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。审计组的几个人坐在长桌两侧,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,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。秦梦瑶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,眉头紧锁。她在这栋楼里长大,从她爸的书房到董事长办公室,每一层都熟得不能再熟。可今天,她觉得这栋楼陌生得很——像是一夜之间,藏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秦梦瑶坐在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审计报告,律师老韩坐在她对面,一页一页地翻,越翻眉头拧得越紧。
“秦总,这账,问题大了。”老韩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钱峰过去五年经手的项目,至少有十几个,成本报得虚高,合同签得漏洞百出。我让底下的人粗粗算了一下,光是虚报项目成本、通过空壳公司走账这两项,他至少侵吞了公司五千万。”
秦梦瑶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五千万,这笔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钱峰是跟了她爸二十年的老人,从司机做到副总,秦守诚把他当半个儿子看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人会在秦家最虚弱的时候,反手捅一刀。
“还有多少没查完?”她问。
“越查越深。”老韩把报告往桌上一推,“我怀疑他这几年在集团外面养了不少皮包公司,专门接集团的项目再转包出去,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。照这个查法,金额可能还不止五千万。”
秦梦瑶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,接起来,赵兴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:“梦瑶,查钱峰的账,查到多少了?”
“初步估算,五千万往上。”秦梦瑶深吸一口气,“还没查完,越查越深。”
“别查了,先冻结。”赵兴旺的声音沉下来,“钱峰不是傻子。你们在查他,他肯定已经收到风了。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完了,第一反应就是跑——转移资产、出境、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躲起来。你赶紧让律师向法院申请,冻结他的个人账户和公司关联账户,越快越好。”
秦梦瑶心里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他会跑?”
“换你,你跑不跑?”赵兴旺反问,“五千万的窟窿,够他判十年往上了。他不跑,等着坐牢?”
“明白了。”秦梦瑶挂了电话,立刻转向老韩
老韩是秦氏集团的老法务,跟着秦守诚干了十几年,最清楚钱峰的底细。他听完秦梦瑶的话,先是一愣,随即点了点头,翻开手机通讯录:“秦总放心,冻结申请我下午就能递上去。法院那边我熟,加急的话,明天一早就能下裁定。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秦梦瑶说,“钱峰要是真跑了,这五千万,还有这些年他经手的那些项目,就全烂在锅里了。”“老韩,马上准备材料,申请冻结钱峰名下所有账户,包括他在集团关联公司的股权。一天之内,我要让他的钱动不了一分。”
“一天?”老韩瞪大眼睛,“秦总,这流程——”
“特事特办。我这就给法院那边打电话。”秦梦瑶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,“钱峰要是跑了,这五千万找谁要去?”
当省城法院的冻结令下达到各银行的时候,钱峰正在城郊那栋别墅里收拾行李。老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:这家银行说钱峰名下的对公账户已经出现大额异动,那家支行说钱峰的私人账户在昨天下班前转走了两笔钱,加起来八百万。秦梦瑶听着听着,心里越来越凉——钱峰这是真要跑,而且早就开始准备了。
他面前摊开一只大号旅行箱,几件换洗衣物,两本护照,一沓现金,还有一串钥匙。他老婆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:“老钱,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出国躲两天。”钱峰头也不抬,把一叠美金塞进箱子夹层,“公司那边出了点事儿,我出去避避风头。”
“避风头?”他老婆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“你当我是瞎子?这几天集团天天有人来找你,秦总那边的人一趟一趟地跑法院——你到底干了什么?”
“你别管!”钱峰“啪”地合上箱子,拖起来就往外走,“管好你自己,管好孩子,就当……就当我出差了。”
“老钱!”他老婆追到门口,“你听我一句,去自首!秦总待你不薄,秦老爷子更把你当亲儿子看!你犯的错,主动交代,总比跑了强!”
“自首?”钱峰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五千万,你让我去自首?进去了,我这辈子就完了!”
他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,油门一踩,黑色轿车冲出了别墅大门。
上了高速,钱峰的心才稍微定了定。他一边开车一边摸出手机,正要拨那个“蛇头”的号码,忽然瞥见后视镜里——两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,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。
钱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,想要变道甩开。可那两辆车也跟了过来,一左一右,把他夹在中间车道上。前方的收费站灯火通明,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站在车道旁,手里举着停车示意牌。
“吱——”
黑色轿车被迫停在收费站前。钱峰的手抖得厉害,还没来得及挂挡,车窗就被敲响了。
“钱峰。”窗外的警察亮出证件,声音平静,“省公安厅经侦总队。麻烦你下车,配合调查。”
钱峰瘫在驾驶座上,手里的手机“啪嗒”掉在脚垫上。那串蛇头的号码,终究没拨出去。
他盯着车窗外那几个走近的警察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其实他早该想到的——秦梦瑶查账查到一半,突然雷厉风行地申请冻结令,这背后要是没人指点,她一个刚接手集团的姑娘,哪有这个魄力?他想起上个月在酒桌上听人提过一句:横岗那个赵乡长,是块难啃的骨头。当时他嗤笑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骨头,是刀。
审讯室里,钱峰交代得比想象中痛快。
大概是在高速上那一路,把胆子吓破了。他从侵吞第一笔项目款说起,一桩桩、一件件,把虚报成本、空壳走账、勾结华泰集团意图夺取秦氏控制权的计划,倒了个干干净净。说完,他耷拉着脑袋,像一只被抽空了骨架的猫。
“秦总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对不起秦老爷子。”
省城医院的特护病房里,秦守诚靠在床头,听秦梦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把那张消瘦的脸映得有些透明。
“瑶瑶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比爸强。”
秦梦瑶一愣:“爸,你说什么呢。”
“爸看人的眼光,不如你。”秦守诚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,“钱峰跟了我二十年,我把他当半个儿子。他捅我刀子,我到现在都不敢信。可你……你早就看出他不对了吧?”
“爸……”秦梦瑶的鼻子一酸,把头别过去,“我没有,我也是查了才知道的。”
“不,你查了,你还敢查。”秦守诚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爸老了,眼睛花了。这秦氏集团,往后,就交给你了。瑶瑶,你得替爸,把这摊子,看住了。”
秦梦瑶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无声地落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窗外,秋日的阳光正好。秦氏集团大楼里,那些关于钱峰的文件,正在一份一份地被锁进档案室——连同他五年的账,和他那颗早就偏离了的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