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潮把那艘破船拖到岸边,仔细检查了船底。
龙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海水正从裂缝里渗进来。他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——木质已经发黑腐朽,就算勉强补上,也撑不过下一次出海。
“修个屁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前世这艘船修修补补用了三年,最后还是在一次小风浪里散了架,差点要了他的命。这辈子,不能再在这种破事上浪费时间。
村头王德顺正蹲在自家屋檐下补渔网,看见江潮走过来,抬了抬眼皮:“咋了?船坏了?”
“龙骨断了。”江潮说,“德顺叔,你那独木舟借我用一天。”
王德顺手里的梭子停了停:“你要去镇上?”
“去市里。”
“市里?”王德顺皱起眉头,“那得划两个钟头。你带啥去?”
江潮没回答,只是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:“租金。”
王德顺盯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,又看了看江潮的脸,最后叹了口气:“舟在棚里,自己推去。小心点,别碰坏了。”
独木舟比江潮那破船轻快多了。
江潮把十尾大黄鱼装进两个木桶,桶底铺了层碎冰,上面盖着浸透海水的粗麻布。这些鱼是昨天特意挑出来的,每条都在两斤以上,鳞片金黄完整,鱼鳃鲜红。
他划桨的动作很稳,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划动绷紧又放松。海面平静,朝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。两个小时后,市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
国营饭店是栋三层楼的红砖建筑,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江潮把独木舟拴在码头,拎起两个木桶绕到后门。
“站住!”
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老头从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根木棍:“干啥的?”
“送鱼的。”江潮说。
老头上下打量他——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一双磨破边的解放鞋。他嗤笑一声:“送鱼?去去去,我们这儿有固定收鱼站,不收散户。”
“我这是野生大黄鱼。”江潮把桶放下,“刚出海捕的。”
“管你什么鱼。”老头挥挥手,“赶紧走,别挡着门。”
江潮没动。他目光越过老头,落在后门旁边的公示栏上。栏里贴了几张纸,最上面那张盖着红色公章,标题是《关于近期采购工作问题的通报》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哎!让你走没听见啊?”老头举起木棍。
江潮指着公示栏:“那上面说,你们饭店因为采购的食材不新鲜,被市领导批评了?”
老头脸色一变:“关你什么事!”
正说着,后门开了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眉头紧锁,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香烟。
“吵什么吵?”男人不耐烦地说。
老头赶紧转身:“陈主任,这小子非要进来卖鱼,我这就赶他走……”
陈建设摆摆手,看了眼江潮:“小伙子,我们饭店有规定,不收散户。你去码头那边的收鱼站,他们统一收购。”
江潮没接话,反而问:“陈主任,通报上说采购渠道单一,食材新鲜度不足——这个问题解决了吗?”
陈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江潮不等他回答,蹲下身掀开一个木桶上的湿布。金黄色的鱼鳞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,鱼尾还在轻微摆动。
陈建设的眼睛亮了。
他快步走过来,蹲在桶边仔细看:“这……这是野生大黄鱼?还活着?”
“桶底有碎冰,湿布保持湿度,温度控制在五度左右。”江潮说,“这样能活六个小时以上。我凌晨四点出海,现在九点半,鱼还新鲜。”
陈建设伸手摸了摸鱼身,又翻开鱼鳃看了看:“好货……真是好货。你从哪儿捕的?”
“外海。”江潮没说具体位置,“这种品相的大黄鱼,收鱼站收的话,一斤给四块五。但他们要抽三成,还要压秤。”
陈建设站起身,盯着江潮看了几秒:“你想要多少?”
“八块一斤。”江潮说,“十尾,总共二十一斤三两。您要的话,我现在就过秤。”
“八块?”陈建设倒吸一口凉气,“小伙子,你知道市场价才多少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但市场价买不到这种货。陈主任,通报贴在那儿,市领导下周要来复查吧?如果饭店还是拿不出像样的海鲜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陈建设的额头渗出细汗。他掏出火柴,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你等等。”
他转身进了后门。五分钟后,他带着一个年轻伙计出来,伙计手里拎着杆秤。
过秤,算账。
“二十一斤三两,八块一斤……”陈建设掏出个小本子算了算,“一百七十块零四毛。我给你凑个整,一百七十一。”
他从内兜掏出一叠钞票,数出十七张大团结和一张一块的,递给江潮。
江潮接过钱,没急着装起来:“陈主任,这种大黄鱼,我每个月能供三十斤左右。其他季节还有别的海货,都是野生的,新鲜度保证。”
陈建设眼睛转了转:“你想长期供应?”
“签个意向书。”江潮说,“您给我开个采购证明,我每次送货直接来后门,不走收鱼站。价格比市场高两成,但货绝对是最好的。”
两人进了后厨旁边的小办公室。陈建设从抽屉里拿出信纸,手写了一份《定点供应意向书》,盖上了采购部的章。
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?”
“江潮。潮水的潮。”
“江潮……”陈建设把意向书递给他,“下个月十五号,送三十斤大黄鱼来。记住,品相不能比今天的差。”
“放心。”
江潮把意向书折好塞进怀里,拎起空桶走出后门。
一百七十一块钱。
厚厚一叠大团结揣在怀里,能感觉到那种扎实的重量。加上之前藏在家里的三百多,现在他手里有将近五百块了。
五百块,在1988年,够在村里盖两间砖瓦房。
江潮沿着巷子往码头走,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——得先买艘像样的船,不能再租独木舟了。然后……
巷口拐角处,三个人影堵住了去路。
刘大疤瘌站在中间,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他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壮汉,一个手里拎着木棍,一个手里攥着麻绳。
“江家小子。”刘大疤瘌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“听说你发财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