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老干部家属院，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，簌簌地往下掉。
赵兴旺拎着两盒顶级的西湖龙井，跟在宁楚楚身后，进了三号楼一单元。这地方他熟，以前跑腿送文件的时候来过，省城中级法院的退休老干部分房都在这儿。
“赵乡长，我爸这人平时话不多，要是待会儿说得太严肃，你别往心里去啊。”宁楚楚一边掏钥匙开门，一边回头给赵兴旺打预防针，“他在家那是出了名的严肃，连我妈平时说话都得看着他的脸色。”
“怕啥？我是来拜访长辈的，又不是来受审的。”赵兴旺嘿嘿一笑，把茶叶往上提了提，“再说了，咱这是正经事。”
门开了，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。屋里陈设很简单，甚至可以说是简陋，红木的旧沙发，白灰刷的墙，除了满书架的法律书籍，连台像样的大彩电都没有。
客厅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里捧着个保温杯，那双眼睛虽然有点浑浊，但盯着人的时候，还是让人后背发凉。
这就是宁楚楚的父亲，宁致远，省城中院原副院长，那是真真正正判过无数大案的老法官。
“爸，这就是赵兴旺，横岗乡的乡长。”宁楚楚赶紧介绍。
宁致远没动地方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小赵是吧，听楚楚说过你，年轻有为。”
赵兴旺赶紧把茶叶放在茶几上，笑着弯腰：“宁叔，早就该来看您了。这不，楚楚一直在我们那儿帮忙，给您二老添麻烦了。这点茶叶，是我从老乡家里收的，不成敬意。”
宁致远瞥了一眼那两盒茶叶，没说什么客气话，直接切入了正题：“添麻烦倒没有。就是楚楚这丫头，被你带着满山跑，我不放心。听她说，你们那个横岗云谷项目，现在搞得挺大？”
“是挺大。”赵兴旺坐直了身子，这就是谈正事了，“这不，秦氏集团刚签了五个亿，华远集团也跟投了三个亿。八个亿砸下去，动静能小得了吗？”
“八个亿？”宁致远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这么大笔钱，项目合同谁拟的？法务团队是谁？”
赵兴旺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那个……咱们乡政府暂时还没专业的法务团队。合同嘛，主要是参考以前的模板，再加上跟秦氏集团的人商量着弄的。苏婉晴那丫头——就是华远苏总的女儿，她也帮着把关。”
“胡闹！”宁致远突然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磕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吓得宁楚楚在旁边一哆嗦。
“小赵，你是不懂法还是心太大？”宁致远的声音不大，但那股子威严劲儿让人不敢反驳，“八个亿的项目，没有专业的法务团队？就靠几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和那一纸模板？你知道这在商业上叫什么吗？叫裸奔！一旦出了纠纷，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！”
赵兴旺被骂得一愣，但他心里清楚，老爷子这是在教他做事，连忙点头哈腰：“宁叔，您教训得是。我们这不也是条件有限嘛，省里请个律师团太贵，乡里那点办公经费，哪够请大牌律师的。”
宁致远看着赵兴旺那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，扔到了赵兴旺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赵兴旺翻开本子，一下子傻眼了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做的批注，正是他们云谷项目的一份意向合同复印件。每一条条款后面，老头都写了意见，哪条有漏洞，哪条有风险，哪条对乡政府不利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楚楚前天回家把这几份合同随手扔桌上，我闲着没事翻了几页。”宁致远重新坐回沙发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光是土地流转这一章，我就给你圈出来七个漏洞。要是按这合同签，将来村民要是闹起来，你乡政府百分之百输官司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满篇的红字，后背一阵阵冒冷汗。他是真没想到，这退休的老法官，竟然比他还上心。
“宁叔，这……这太谢谢您了。”赵兴旺真心实意地说道，“您这一出手，那是给我们省了多少心啊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，我是为了我闺女。”宁致远摆摆手，目光锐利地盯着赵兴旺，“我看过了，你这几个合同，虽然粗糙，但心是正的，是真心想给老百姓办事。但我这把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，要是你们不嫌弃，这法律顾问，我来给你们当。”
“真的？”赵兴旺猛地站起来，眼睛都亮了，“宁叔，您可是省里响当当的老法官，您能给我们当顾问，那是我们横岗乡的福气啊！我马上回去给您发聘书！”
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”宁致远摆摆手，“聘书我就不要了，工资也没有。我就一个条件——楚楚在横岗乡，你得给我护好了。还有，以后涉及到法律层面的文件，必须先过我这一关，我不签字，你们谁也不许盖公章。”
赵兴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：“您放心！楚楚就是我的亲妹妹，谁敢动她一手指头，我跟他拼命！这法律把关的事儿，全听您的！”
宁楚楚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谈妥了，眼圈微微有点红。她小声说道：“爸，您以前可是从来不接私活的，这还是第一次。”
“什么私活？”宁致远瞪了女儿一眼，“这是为了公家办事，也是为了你办事。我这辈子刚正不阿，临老了，总得给这社会再留点什么。横岗乡的事，我有兴趣。”
出了宁家的大门，赵兴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感觉手里那两盒茶叶送得太值了，简直是换回了一座金山。
他掏出手机，直接拨通了秦梦瑶的电话。
“喂，梦瑶，跟你汇报个事儿。”赵兴旺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得意。
“汇报啥？是不是又在省城哪里蹭饭吃了？”秦梦瑶在那头笑着调侃。
“蹭饭是次要的。”赵兴旺嘿嘿一笑，“宁楚楚她爸，宁致远老法官，答应给咱们乡当免费法律顾问了。以后咱们那些合同，都有人给把关了。”
“宁老法官？”秦梦瑶的声音明显惊讶了一下，“我爸以前提过他，那是省城法律界的泰斗啊！咱们之前还想花大价钱请律师团呢，结果你倒好，直接把泰斗给搬出来了？”
“那是，咱这人品那是杠杠的。”赵兴旺一边往小区外走，一边说道，“现在好了，苏婉晴她爸管钱，秦梦瑶你爸管大局，宁楚楚她爸管法律。咱们这横岗乡，这回算是把省城的资源给吃透了。”
秦梦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道：“赵乡长，其实……我们也都是沾了你的光。要不是你真心实意对横岗乡，这些老江湖哪能这么放心地把孩子交给咱们？”
“行了，别给我戴高帽了。”赵兴旺走到车旁，拉开车门，“你赶紧把收好手机，同发过来，让宁老爷子给‘审审’，咱们也好早点把事儿给定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把手机往兜里一揣，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那个窗户。
宁致远正站在窗前，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，看着楼下的赵兴旺，点了点头。
赵兴旺嘿嘿一笑，冲着楼上挥了挥手，一屁股钻进车里，发动了车子。
“得嘞，这回腰杆子算是彻底硬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