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，两张长得很像的小脸探了进来，眼神里透着股小心翼翼。
赵兴旺正低头批改那一堆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件，听见动静，头也没抬喊了一句：“门没锁，进来的时候顺手把带的东西放下，人可以走了。”
“赵乡长，我们……我们不是来送材料的。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点紧张。
赵兴旺一愣，抬头一看，乐了。林小花和林小朵，横岗乡出了名的双胞胎姐妹花，这时候正站在办公桌前，手里一人捧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纸，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。
“哟，是你俩啊。怎么着，农家乐生意太好了，嫌乡里收的税多，来找我抗税啊？”赵兴旺把笔盖一扣，开了句玩笑。
林小花脸一红，赶紧摆手：“哪能啊赵乡长！我们是……我们是来交作业的。”
“交作业？”赵兴旺一头的雾水，“你们又不是小学生，交哪门子作业？”
站在后面的林小朵往前推了推姐姐，林小花深吸一口气，把手里那沓纸往赵兴旺桌上一放：“赵乡长，这是我们的创业计划书。我们想……想跟您聊聊扩建的事儿。”
赵兴旺随手翻开第一页，刚看了一眼标题，手就停住了。
《云谷人家乡村综合体项目建设规划书》。
字有点稚嫩，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子写的，但那一二三四五的条目，倒是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赵兴旺也不开玩笑了，身子往后一靠，点了根烟，“细细讲讲，你们这‘云谷人家’是个啥玩意儿？还要搞综合体？”
林小花见赵兴旺没把计划书扔出来，胆子稍微大了点，指着文件上的数据说：“赵乡长，您也知道，现在咱横岗乡火了，特别是秦董事长投了那五个亿以后，来玩的人更多了。我们现在的农家乐就那几间房，一到周末根本住不下。而且光吃饭住宿太单一了，留不住人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我们想弄个大点的。”林小花眼睛里闪着光，“我们想在后山那块平地上，建一个集民宿、餐饮、采摘园一体的地方。名字我们都想好了，就叫‘云谷人家’。春天看花，夏天摘果，秋天吃农家菜，冬天还能搞个暖房火锅。我们算过了，这一套下来，能把游客留住两天以上！”
赵兴旺听着这丫头嘴里蹦出来的“综合体”、“留住游客”、“二次消费”这些词，心里暗暗吃惊。这哪是俩村姑，这分明是被逼出来的小老板。
他又往下翻了几页，看到预算那一栏，眉毛一挑：“总投资两百万？你们姐妹俩想吞个两百亿的大项目我也没意见，但这两百万……你们打算去抢银行？”
林小朵在后面缩了缩脖子，林小花咬了咬嘴唇：“赵乡长，钱的事……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。我们算过了，要是乡里能给点支持，我们再找亲戚借点……”
“两百万，不是小数目。”赵兴旺把烟掐灭，神色严肃起来，“你们俩丫头片子，家里就柳如烟那个茶馆，陈国栋那老小子虽然给了点钱，但也不够填这窟窿的。你们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？”
“赵乡长，人这一辈子总得搏一把吧？”林小花挺直了腰杆，“梦瑶姐都敢拿秦氏集团去赌横岗乡的未来，我们守着家门口，为啥不敢赌一把？我们不想一辈子就守着那个小院子，我们也想……我们也想变成像梦瑶姐那样的人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对姐妹花，心里头那股子热血也被激起来了。
“好！有种！”赵兴旺猛地一拍桌子，“你们有这个心，我就不能让你们凉了。这计划书虽然粗糙，但路子是对的。横岗乡要是光有大项目，没有你们这种星星之火，那也成不了气候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：“刚下来的政策，针对返乡创业的大学生和青年，乡里联合信用社有个‘青创贷’，最高五十万，三年免息。本来我是打算留给那个养猪场的，现在看来，给你们更有用。”
“五十万？”林小花眼睛瞬间亮了，一把拉住林小朵的手，“小朵，听见没？五十万！”
“听见了！听见了！”林小朵也激动得脸通红。
“别急，这是五十万，剩下的150万，你们咋办？”赵兴旺敲了敲桌子，“银行贷款可没那么容易批，除非你们有抵押。”
林小花愣了一下，这一百多万的缺口，确实是个大难题。
就在这时，赵兴旺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接起来：“喂，如烟啊？咋了？你那俩闺女在我这儿呢……啥？”
电话那头，柳如烟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：“赵乡长，我知道那俩丫头要去干嘛。我这儿有点老底，是国栋留下的，一共一百万。我刚才寻思着，给她们拿五十万，剩下那五十万，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去借，或者自己挣。不能让她们觉得钱来得太容易。”
赵兴旺听着电话，看着面前还不知道母亲已经出手的两姐妹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行，如烟大姐，你这招高。我也出个招。这五十万贷款我给批了，剩下的钱，我让信用社的人给她们算算流水贷，能贷个三十万。剩下的七十万，让她们自己去跑市场，找材料商谈放下手机，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，这‘云谷人家’开了也得黄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看着两姐妹：“听清楚没？你们妈给了五十万，这已经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。剩下的路，得你们自己走。这五十万贷款申请表，现在就拿去填，填错了字儿我可不给盖章。”
林小花眼圈一红，没想到平时看着不管事的母亲，关键时刻这么硬气。她抓起笔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，但在纸上落下名字的时候，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。
“赵乡长，您放心！这钱，我们肯定连本带利给乡里挣回来！”林小花大声说道。
“少扯那没用的。”赵兴旺把计划书合上，扔给她们，“回去把那个选址图再给我画细点，别到时候把人家的祖坟给刨了。还有，那个采摘园，别光种苹果，弄点稀罕玩意儿，城里人才稀罕。”
“哎！知道了！”姐妹俩异口同声地答应着，抱着计划书，像两只快乐的燕子一样飞出了办公室。
看着空荡荡的门口，赵兴旺拿起电话，拨通了信用社主任的号码：“老李啊，我是赵兴旺。那个……青创贷那个项目，我给你推荐个优质客户……对，就是林家那俩丫头……别笑，真不是开玩笑，这俩丫头以后绝对是咱们乡的金招牌。”
打完电话，赵兴旺伸了个懒腰，看着窗外远处的大青山。
“妈的，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，却发现杯子里早没水了，干得见底。他摇摇头，起身拿着杯子去接水，脚下的步子迈得轻快有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