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政府那扇平时连狗都懒得光顾的大铁门，这两天愣是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院子里面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，奔驰、宝马、奥迪，还有几辆叫不上名字的进口越野车，把个原本宽敞的办公院挤得像个车展现场。赵兴旺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楼下那群西装革履、挺着大肚子的老板们三五成群地在那儿指点江山，脑仁儿疼得像是要炸开。
“妈的，前两年请都请不来，现在跟苍蝇见了血似的。”赵兴旺揉了揉太阳穴，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凉茶。
自打秦氏集团五个亿、华远集团三个亿的投资消息上了省城晚报的头版，横岗乡这穷乡僻壤一夜之间就成了省城商圈的香饽饽。这一个月来，赵兴旺每天的工作重心从跑项目、求爷爷告奶奶，变成了接待这一波又一波的考察团。
“赵乡长，您看这时间是不是……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苏婉晴拿着行程表走了进来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，但眼底明显的黑眼圈出卖了她的疲惫，“上午这拨是‘大通商贸’的，下午还有两波，一波是搞物流的，还有一波是做建材的。”
“大通商贸？”赵兴旺皱了皱眉，“那个搞建材批发的？他们懂个屁的乡村旅游，不就是想借着名头来这里圈块地嘛。”
“可是人家既然来了，总得见见。”苏婉晴无奈地说。
“见，怎么不见？客客气气地见，实实在在地拒。”赵兴旺把烟盒往兜里一揣，“走，去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啥。”
会议室里，烟雾缭绕。大通商贸的王总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们的宏伟蓝图：“赵乡长，我们打算在你们后山那片林子里搞个全省最大的室内滑雪场！冬天滑雪，夏天滑草，这概念多时髦！”
赵兴旺面无表情地听着，心里冷笑。后山林子那是生态保护区，搞滑雪场？还室内？你是要砍树还是要破坏水土？
“王总，想法挺好。”赵兴旺等他说完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“不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，水电设施跟不上。而且后山那片林子，那是咱乡的命根子，动不得。要不，您再考虑考虑别的项目？”
王总脸色一僵，显然听出了赵兴旺的推脱之意，刚想再争取两句，赵兴旺已经站起身：“这样吧，宁楚楚正好拍了个宣传片，王总要是没看过，正好看看，了解了解咱们这儿的实际情况。”
说完，赵兴旺冲门外喊了一声：“楚楚，放片子！”
宁楚楚早就准备好了，拎着笔记本电脑进来，连上投影仪。灯光一暗，屏幕亮起。
画面一开始，就是大青山那片云雾缭绕的日出，无人机视角的俯拍，直接把横岗乡的山川地貌展示得淋漓尽致。紧接着，镜头一转，云谷工地上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、农家乐里游客们大快朵颐的笑脸、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生态采摘园，配上激昂又不失韵味的背景音乐，直接把在场几个老板看愣了。
“我去，这地儿真美啊。”
“这宣传片做得，比省城那些烂大街的楼盘广告强多了。”
视频只有五分钟，但这五分钟里，原本那些想搞房地产、搞重工业的老板们，心思明显活泛了起来。
等灯光亮起，赵兴旺重新坐下，看着众人：“各位，横岗乡不欢迎挖坑跳票的项目，但只要是真心实意搞文旅、搞生态、搞深加工的，我们乡政府大门常打开。至于那些想趁着热度来捞一笔快钱的，那我赵兴旺丑话说在前头，这路可不好走。”
送走了这一波考察团，赵兴旺瘫在椅子上，感觉腿都要断了。
“婉晴，把这几家老板的资料给我整理一下。”赵兴旺指了指桌上那一摞名片，“有些一看就是混子的，直接pass掉。剩下的，咱们得好好过过筛子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婉晴抱着名片出去了。
赵兴旺这会儿才抽空给秦梦瑶打了个电话。这筛选人的活儿，光靠他这乡长不行，还得靠秦梦瑶这圈里人的眼光。
“喂，赵乡长，怎么着，今天又被哪路神仙缠住了？”电话那头，秦梦瑶的声音听着挺轻松。
“别提了，快被那帮人烦死了。”赵兴旺苦笑，“有些人根本不是来投资的，是来画饼的。你帮我参谋参谋，这几家‘海纳科技’、‘宏达物流’靠谱不？”
秦梦瑶在那头翻了翻资料：“海纳科技？那个做电子元件的？别让他来，跟农业不搭边，那是来骗补贴的。宏达物流……这个倒是有点用，咱们云谷以后的物流配送确实需要，可以谈谈。”
“得，听你的。”赵兴旺一边记一边说，“你这是帮我选投资商呢，比选女婿还难。”
秦梦瑶在那头“噗嗤”笑了：“赵乡长，您就把心放肚子里。对了，刚才白若菡还给我打电话呢。”
“白若菡？谁啊？”赵兴旺一愣。
“省城白氏集团的千金，我闺蜜。”秦梦瑶解释道，“她看了咱们横岗乡的报道，也想来凑个热闹。不过她那人挑得很，说是先观察观察。”
“白氏集团？那可是做高端酒店起家的。”赵兴旺眼睛一亮，“这可是大鱼啊！你得给我把这条鱼钓住咯！”
“拉倒吧您。”秦梦瑶笑骂道，“人家说了，现在的横岗乡还在起步期，她才不想来吃苦。等我什么时候把秦氏这摊子理顺了，再带她来看看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看着办。”赵兴旺挂了电话，心里有了底。
有了秦梦瑶和苏建国的把关，横岗乡这“选女婿”的工作倒是顺当了不少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，赵兴旺这边虽然还是忙，但来的客人质量明显高了。那些想浑水摸鱼的，听到秦氏和华远都在这盯着，也不敢随便乱来了。
宁楚楚的无人机航拍视频也被刻成了光盘，成了乡政府的标配礼品。只要来考察的，人手一份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
这天下午，赵兴旺正在看宏达物流的合同条款，宁楚楚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，手里挥舞着一张统计表：“赵乡长！签了！这周签了三家！”
“慌什么，天塌不下来。”赵兴旺放下笔，接过表格扫了一眼。
“永兴农副产品加工厂，投资三千万，做有机蔬菜深加工。”
“青山民宿连锁，投资两千万，改造老村落。”
“还有这家，诚远康养中心，投资五千万，专门做老年康养护理！”
宁楚楚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：“算上之前的，这三个月，咱们意向投资总额突破八个亿了！八个亿啊赵乡长！咱们乡十年的财政收入都没这么多！”
赵兴旺看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八个亿，要是放在两年前，这数字他连做梦都不敢想。
“行了，别咋呼了。”赵兴旺把表格往文件堆里一拍，“钱还没到账呢，别高兴太早。赶紧去把宁老爷子请来，这几份合同得让他老人家给把把关，别让人家给咱们下套子。”
宁楚楚做了个鬼脸：“知道啦！我这就去接我爸！”
看着宁楚楚欢快跑出去的背影，赵兴旺身子往后一仰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，看着天花板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咧。
他伸手摸向烟盒，指尖刚碰到烟盒边，又停住了。
“咳，戒了，为了这八个亿，把身体养好点，还得接着干呢。”
他把烟盒推开，抓起桌上的茶杯，猛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