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会议室的桌子上，那张原本用来接待客人的茶几，现在堆满了各种红红绿绿的报表，看着比菜市场还要乱。
苏婉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，在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圈圈画画，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她把笔往桌上一扔，叹了口气：“赵乡长，这账没法算了。按照现在开工的项目算，咱们全乡能喘气儿、能干活儿的，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十八少年，全算上也才两千人出头。可这工地上要的人，加上后勤保障的，缺口少说一千。”
赵兴旺正蹲在椅子上抽烟，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。他听苏婉晴这么一说，忍不住咳了两声，把烟屁股往那一摁：“妈的，以前是愁没钱，现在钱来了，又愁没人。这日子过得，真是一步一个坎儿。”
就在这时候，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了。
林小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，安全帽都没摘，脸上还蹭了一道灰，看着跟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似的。她一进门就嚷嚷开了：“赵乡长！您得给我做主啊！我这‘云谷人家’眼瞅着就要打地基了，结果今儿早上就去了仨人！俩还是泥瓦匠，一个是来送水的！”
赵兴旺被她这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响，赶紧摆手：“小花，你慢点说，咋回事？上次不是还给你批了五十万贷款吗？钱不够买砖头了？”
“不是钱的事儿！”林小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急得直拍大腿，“钱是有，可人没影啊！我开了二百五一天的工钱，管吃管住，你猜怎么着？隔壁老李家的那几个壮劳力，转头就去云谷三期工地了！听说秦氏集团那边给开了三百！赵乡长，这哪是抢人啊，这是要命啊！”
苏婉晴苦笑了一声，把手里那份统计表递给林小花：“小花，你也别怪赵乡长。你看这表，秦氏集团、华远集团，还有刚签的那几家民宿和加工厂，这几家那是‘正规军’，福利待遇好，工期长，咱们乡里的年轻人当然首选他们。你那‘云谷人家’虽然是个好项目，但在名气上，确实刚不过那几个大集团。”
林小花看着那张表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：“这……这还让不让我们小老百姓活了？这以后横岗乡是不是就只剩大老板，没咱们小买卖了？”
“说什么丧气话呢！”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热火朝赵兴旺起身这说明咱们乡发展起来了，是好事。不过这用工荒确实是个大问题，林小花这儿缺五十人，别的村呢？”
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，对着话筒喊道：“小刘，去，通知各村支书和主任，半小时后到乡政府开会。就一个主题——找人！”
半小时后，会议室里烟雾缭绕，各村支书那个愁啊，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
牛大山是东沟村的支书，他磕了磕烟斗，叹着气说：“赵乡长，不是我不给你找人。我们村那点青壮年，早就被你们‘云谷’那几个大项目给吸干了。现在村里就剩下些妇女同志和上学的孩子。昨天我看隔壁二狗子他爹，六十好几了，都在工地门口蹲着，就盼着能去搬两块砖赚个烟钱。”
“我们村也一样啊！”西岭村的支书也跟着附和，“以前愁没活干，现在愁没人干。前两天外村有个亲戚问我，说能不能来咱这儿打工，我都没敢答应，怕咱们自己人都安排不过来。”
赵兴旺听着大家的抱怨，心里有了底。他敲了敲桌子，把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：“行了，都别在那儿哼哼了。咱们横岗乡现在是什么？是块大肥肉。肉多了，自然吃不过来。但这用工荒如果不解决，这块肉就得馊了。”
“赵乡长，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啊。”牛大山看着赵兴旺，“咱们总不能去外头抢人吧？”
“抢什么抢？咱们是正经乡政府，不是黑社会。”赵兴旺白了牛大山一眼，“咱们既然本地人不够用，那就只能把门打开。咱们横岗乡既然能招外面的商，就能招外面的人。”
苏婉晴听到这儿，眼睛一亮，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文件：“赵乡长，我这儿有个方案，您看看行不行。”
赵兴旺接过文件，快速扫了两眼，嘴角慢慢咧开了：“嘿，苏婉晴，你这脑袋瓜子确实比咱们好用。这招儿靠谱。”
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：“大家听好了，咱们乡里决定，统一组织对外招工。苏婉晴，你来说说具体细节。”
苏婉晴站起来，推了推眼镜，落落大方地说道：“各位支书，我们计划由乡政府牵头，联系周边几个县乡的劳务公司。咱们出政策，给外来的务工人员提供住宿补贴和交通补贴。工资呢，咱们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。但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严肃：“咱们要签合同，必须干满工期。而且，优先考虑那些会技术的熟练工。各村把闲置的民房都腾出来，咱们统一租赁给工人住，这又是一笔收入。”
牛大山一听有收入，眼睛瞬间亮了：“那感情好！我们村那几间空房，正好能租出去。这还能赚个租金？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赵兴旺笑道，“咱们这叫‘借鸡生蛋’。周边乡镇穷啊，咱们现在富了，得带动一下。但咱们不白带，来了就是咱横岗乡的建设者，待遇一视同仁。不过苏婉晴，这方案你负责落实，三天之内，我要见到人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苏婉晴回答得干脆利落，“我已经联系好了三家劳务公司，合同都拟好了，就等您签字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签！”赵兴旺大笔一挥，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“林小花，你听见没？回去把你那工地收拾利索点，过两天人就来了，别到时候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林小花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，脸上那股子焦急劲儿散了不少，嘿嘿一笑：“得嘞！赵乡长，只要有人，别说腾房了，让我睡大通铺都行！”
一周后，横岗乡通往省道的公路上，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巴车缓缓驶入。
车身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：“热烈欢迎外地务工人员支援横岗建设”。
赵兴旺站在乡政府门口，看着那车队一辆辆开过去，苏婉晴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拿着那份名单：“赵乡长，一周时间，八百人到位。虽然离一千二的缺口还有点距离，但好歹最急的那几个工地能转起来了。”
赵兴旺点了点头，看着那些从车上下来的、背着编织袋的工人，心里头那种踏实感油然而生。
“是啊，转起来了。”赵兴旺把烟盒掏出来，想了想，又塞回去，转而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，“这横岗乡的牌坊，算是彻底立住了。以前是咱们求着外乡人来看看，现在，是他们排着队来给咱们干活。”
苏婉晴笑了笑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：“赵乡长，别感慨了。秦梦瑶那边刚发来消息，说下周省电视台要来采访‘横岗模式’，您得准备准备发言稿了。”
“又采访？”赵兴旺一脸痛苦，捂着脑门，“我说婉晴，能不能让她们别来了？我这正愁着怎么安排这八百人的吃喝拉撒呢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苏婉晴把手机往他眼前一晃，“这是政治任务。”
赵兴旺看着屏幕上秦梦瑶那张笑得灿烂的照片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：“行行行，我去写。这当乡长，比当牛做马还累。”
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，冲着苏婉晴喊了一句：“晚上去老张家烧烤，我请客！你也别忙活了，放松放松！”
苏婉晴冲他挥挥手：“得嘞，赵乡长请客，那必须得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