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青山脚下的夜风带着点初冬的寒意,把白天那股子燥热刮得干干净净。
赵家院子那棵刚种下没多久的桂花树下,摆着张陈婉清刚才送来的藤桌。桌上没那什么烛光晚餐的讲究,就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,两个甚至有点大小不配套的玻璃杯子。
赵兴旺裹着件冲锋衣,大马金刀地坐在藤椅上,手里捏着那个细长的酒杯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他这辈子喝得最多的是二锅头和散装白酒,这种酸不拉几的红玩意儿,真不如来口大碗茶痛快。
“婉清,你这大老远跑过来,就为了跟我喝这猫尿?”赵兴旺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要喝咱整点白的,我这儿还有半瓶二锅头呢。”
坐在对面的陈婉清今儿晚上没穿那身职场女强人的套装,换了件米色的大衣,头发也随意地挽在脑后,看着比平时那股子凌厉劲儿柔和了不少。她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那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。
“这叫情调,懂不懂?”陈婉清白了赵兴旺一眼,“你这个人,整天就知道工地、项目、招商引资,活得一点都不精致。”
“精致能当饭吃?”赵兴旺嘿嘿一笑,把酒杯放下,“我这粗糙人,过不了那种日子。再说了,今儿周末,你不在省城那个什么高级会所里做美容,跑我这破院子来吹冷风,图啥?”
陈婉清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兴旺。月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,落在赵兴旺那张略显沧桑、胡茬有些乱的脸上。她看了许久,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赵兴旺。”
“咋了?”赵兴旺心里莫名一紧,感觉今晚这气氛有点不对劲。
“咱们俩认识几年了?”陈婉清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院子里的虫子。
“那可久了。”赵兴旺挠了挠头,“算上我还在县委办写材料那会儿,得有七八年了吧?”
“八年零三个月。”陈婉清纠正道,嘴角带着一丝苦笑,“我也就是个数字,在你心里估计也就是个‘陈总’。我在你身后追了三年,等你等了五年。今年我三十二了,赵兴旺,你到底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?”
赵兴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摸向烟盒的手停在半空,最后又默默地缩了回来。
这事儿他一直装傻充愣,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接。他一个乡下干部,陈婉清是省城文旅集团的高管,这身份差距就像这大青山到省城的距离,看着不远,走起来全是坑。
“婉清,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,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“横岗乡这摊子事儿还没完。云谷项目才刚起步,一百亿的目标那是我吹出去的牛逼,现在连十分之一都没到。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几百号工人的工资发了,怎么把那几座荒山变成金山银山。真没心思谈别的。”
“我没让你现在结婚。”陈婉清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也没逼你马上给我个结果。我就是想要个态度。我不想每次见你,都得找个‘送家具’、‘送树’这种蹩脚的理由。我是个女人,我也想有个家,有个能说话的人。”
赵兴旺沉默了。他能感觉到陈婉清目光里的那种灼热,那种要把人烤化了看一看真心的劲儿。
就在这气氛僵持的时候,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屏幕亮起,“秦梦瑶”三个大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赵兴旺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抓起手机,划开接通键:“喂?梦瑶啊,这么晚还没睡?”
视频那头,秦梦瑶似乎刚洗完澡,披着件外套,背景是那个空荡荡的董事长办公室。
“睡什么睡,还在加班呢。”秦梦瑶揉了揉脖子,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透过屏幕往这边瞟,“赵乡长,您这夜生活挺丰富啊?这背景……是那个赵家院子吧?怎么还有红酒?”
赵兴旺还没来得及说话,陈婉清突然凑过脸来,冲着屏幕笑了笑:“梦瑶,这么晚还在忙啊?正好,我给赵乡长送套家具,顺道喝两杯,你要不要也来一杯?”
秦梦瑶在那头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一沉,酸溜溜地说道:“哟,陈总,您这顺道走得可是够远的,从省城走到横岗乡,这油费赵乡长给您报销了吗?”
“报不报销的无所谓,只要人到位就行。”陈婉清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。
“行了行了,你们俩别在这儿斗法了。”赵兴旺赶紧打断,“梦瑶,你有啥事快说,我这……正跟陈总谈工作呢。”
“谈工作?我看是谈心吧。”秦梦瑶哼了一声,“得,不打扰你们雅兴了。赵乡长,记住啊,少喝酒,多干活。那五个亿要是出了岔子,我唯你是问!”
说完,秦梦瑶直接挂了视频,屏幕瞬间黑了下去。
赵兴旺拿着手机,尴尬地咳了一声:“这丫头,脾气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她是在乎你。”陈婉清重新端起酒杯,一口喝干了里面的红酒,“赵兴旺,你是个聪明人。秦梦瑶也好,我也罢,甚至那两个还在屋里躲着的小丫头也好,我们都在等你一句话。”
赵兴旺没接茬,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。
陈婉清站起身,理了理大衣的领子,走到赵兴旺身后。赵兴旺感觉到一阵香气袭来,紧接着,一个温热的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那触感一触即分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陈婉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等到你把那一百亿目标实现的那天。到时候,你要是再装傻,我就直接住进这院子不走了。”
说完,陈婉清没回头看赵兴旺的表情,抓起包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。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“哒哒哒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赵兴旺坐在那儿,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,苦笑了一声:“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
“咳咳!”
身后的屋门突然被推开,苏婉晴和宁楚楚两人假装打着哈欠走了出来,脸上全是那种看好戏的坏笑。
“哟,赵乡长,陈总走了?”宁楚楚眨巴着眼睛,“我们刚才可是什么都没听见啊,真没听见。”
“就是就是,我们就听见风声了。”苏婉晴也跟着起哄,“不过赵乡长,陈总这家具送得挺值啊,连人都差点送这儿了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两个“偷听墙角”的丫头,没好气地骂道:“你们俩给我装什么蒜?刚才在窗户根底下憋着气不难受吗?赶紧的,把桌上这破酒杯收了,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地呢!”
“得嘞!赵乡长,您这心里要是没鬼,脸红什么呀?”宁楚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,拿起那个红酒瓶子晃了晃,“哎哟,这可是好酒,赵乡长您居然一口没喝完,真是浪费陈总的一片苦心。”
赵兴旺一把夺过酒瓶,仰头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,辣得咧了咧嘴:“妈的,还是这玩意儿带劲!睡觉!”
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,转身就往屋里走,背影看着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。苏婉晴和宁楚楚看着他的背影,互相做了个鬼脸,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