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院子那台刚买没多久的55寸大彩电，这会儿音量开得老大，震得桌上的瓜子皮都在抖。
赵兴旺盘腿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攥着个苹果啃得咔嚓响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。苏婉晴和宁楚楚两人一人捧着个手机，在那儿刷刷点点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，然后互相挤眉弄眼。
电视里播的是央视的全国纪录片大奖颁奖典礼。场面那是相当宏大，灯光璀璨，台下坐的都是拿摄像机吃饭的大咖。
“来了来了！夏主任出来了！”宁楚楚指着屏幕喊了一嗓子。
屏幕上，夏晚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晚礼服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平日里那个扛着摄像机满山跑的女汉子形象全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知性的美。她拿着奖杯，站在麦克风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部《云谷崛起》，耗时两年。从横岗乡的一穷二白，到现在的云谷初成。我记录的不是风景，是一群人的命。”
夏晚晴的声音有点抖，那是激动的。
“在这里，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。”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镜头，像是透过屏幕在看某人，“横岗乡乡长，赵兴旺。是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‘实干’，什么是‘担当’。这部片子能拿金奖，是因为主角本身就足够闪光。这个奖，有你的一半。”
“卧槽！”
赵兴旺手里的苹果差点没拿住，直接掉到了地上。他赶紧弯腰去捡，嘴里嘟囔着：“这老娘们……这叫什么事儿啊！这是全国直播啊！”
苏婉晴和宁楚楚已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了。
“赵乡长，这回您可是彻底火了！”苏婉晴举着手机，“您看这热搜，‘最感人的获奖感言’，‘那个值得被感谢的乡长’。啧啧啧，夏主任这表白，可是够硬核的啊。”
赵兴旺刚想骂人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秦梦瑶”三个大字。
赵兴旺硬着头皮划开接听，视频里秦梦瑶正抱着个抱枕靠在沙发上，脸上似笑非笑，那眼神能杀人。
“赵乡长，恭喜啊。”秦梦瑶阴阳怪气地说道，“我都不知道，原来你在夏主任心里这么有分量。这一半奖杯，您打算怎么收啊？”
“你别闹。”赵兴旺把手机拿远点，像是防着炸弹，“人家那是工作上的感谢，是革命友谊，懂不懂？这叫互相成就！”
“行行行，革命友谊。”秦梦瑶翻了个白眼，“那你什么时候也让我上一回电视？我这投了五个亿的金主，连个感谢信都没见着。”
“下次！下次一定！”
赵兴旺赶紧挂了视频，像是扔掉了烫手山芋。刚松了口气，就看见微信朋友圈蹦出来一条新动态。
是陈婉清发的。
这女人刚回省城，这会儿也没睡。她发了一张照片，就是前两天她在赵家院子亲手种的那棵桂花树，配文只有简短的一句：“有些人，不出场也能拿奖。树在这里，人也在。”
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。
苏婉晴评论：“陈总，您这朋友圈发得太有深意了，‘树’是您种的，‘人’是谁的？”
宁楚楚紧跟其后：“+1，我也看懂了，陈总这是在宣示主权呢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帮人在朋友圈里群魔乱舞，脑仁疼得厉害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，不想看了。
“都别闲着！把地上的瓜子皮扫了！明天还要迎接检查组呢！”赵兴旺站起身，想用发号施令来掩饰那一丢丢的尴尬。
三天后，傍晚。
赵兴旺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桂花树浇水，院门被推开了。
夏晚晴背着个大包，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奖杯盒子，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。她换回了那一身干练的风衣，脸上带着这几天奔波的疲惫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赵兴旺，浇水呢？”夏晚晴把盒子往藤桌上一放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哟，大导演回来了。”赵兴旺关了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“听说你在北京风光得很啊，我也跟着沾光，这几天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，都问我跟那个‘女导演’啥关系。”
夏晚晴没理他的调侃，把盒子打开，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拿了出来，直接塞到赵兴旺手里。
“干嘛？”赵兴旺捧着奖杯，手有点沉，“这玩意儿可是纯金的吧？给我这算咋回事？行贿啊？”
“这奖杯，放你这儿。”夏晚晴拉过藤椅坐下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“我是这么想的。这片子拍的是横岗乡，这奖也是给横岗乡的。我一个人拿回去放家里，心里不踏实。放在你这儿，才算物归原主。”
赵兴旺看着手里那个做工精致的小金人，嘴角抽了抽：“晚晴，你这可是全国大奖，多少导演做梦都想要的东西。放我这破院子，万一哪天让耗子啃了，或者被哪个顺路的贼给顺走了，我拿啥赔你？”
“摔了你赔。”夏晚晴白了他一眼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的东西，摔坏了你负责。”
赵兴旺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，心里头清楚，这哪是放奖杯，这是把人的一块心尖肉给放下了。
“行行行，放这儿就放这儿。”赵兴旺把奖杯摆在桌子的正中间，这位置显眼，谁一来就能看见，“到时候有人来查你的岗，我就说这是你留给我的‘定情信物’。”
“德性！”夏晚晴笑骂了一句，但脸上并没有恼意，反而红晕悄悄爬上了耳根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瓶之前没喝完的红酒，那是陈婉清留下的半瓶。
“没杯子了？”夏晚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。
“有，刚才洗了。”赵兴旺转身进屋，拿出来两个原本用来刷牙的搪瓷缸子，往桌上一放，“用这个？大碗喝酒，痛快。”
夏晚晴看着那两个印着“双喜”的大红搪瓷缸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行，就这个。赵乡长，咱们今晚把这瓶酒干了，庆祝这该死的奖终于有了着落。”
赵兴旺拿起酒瓶，咕咚咕咚倒了两缸，红艳艳的液体在白瓷缸子里晃荡。
“干！”
两个搪瓷缸子在空中碰了一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赵兴旺仰头灌了一大口，辣得咧嘴，但心里头却觉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甜。
“对了，”夏晚晴放下杯子，眼神里带着点狡黠，“我刚才进门前看了一眼朋友圈。陈婉清那女人又在发照片了，这次发的是……你的背影？”
赵兴旺手一抖，酒洒出来几滴。
“这婆娘……怎么阴魂不散的。”
他赶紧掏出手机，点开朋友圈，果然看到陈婉清十分钟前发的一张图——正是刚才他在院子里浇水的背影，配文：“心安处，即是家。”
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，叹了口气：“晚晴，你这奖杯我不敢留了。我觉得这院子里，不安全。”
夏晚晴端起搪瓷缸，笑得花枝乱颤：“晚了，赵乡长。进了这院子，就别想跑。”
赵兴旺看着桌上那金灿灿的奖杯，又看了看对面笑靥如花的夏晚晴，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端起搪瓷缸猛喝了一口。
“妈的，这日子没法过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