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旺手里捏着那份红头文件，指关节有点发白。
桌上的茶早凉透了，也没见他动一口。这文件是刚才县委办机要员送下来的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大章——《关于开展村级组织换届选举工作的通知》。
“这下热闹了。”赵兴旺把文件往桌上一丢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苏婉晴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进来，听见动静，抬头看了看赵兴旺的脸色，又瞥见桌上那份文件，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“乡长，组织部催得紧吗？”苏婉晴把文件放在茶几上，顺手拿起暖壶想给赵兴旺续水。
“不紧能催吗？三个月内，全乡二十个村，党支部、村委会全部换一遍血。”赵兴旺摆摆手，示意不喝水，身子往后一仰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这可不是请客吃饭，这是要动真格的。”
苏婉晴停下动作，抿了抿嘴：“那咱们之前的准备工作，得提上日程了。这几天我整理了一下各村现任干部的任期考核表，有些数据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哦？”赵兴旺坐直了身子，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苏婉晴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，递了过去。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指标，但最扎眼的是最后几行用红笔标注的名字。
“这是五个村的支书和主任，”苏婉晴指着那几个名字说，“这一年来，不管是招商引资还是环境整治，甚至是在配合‘云谷康养基地’项目上，他们的考核都不合格。有的甚至是拖后腿的主力。”
赵兴旺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几眼，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牛家村的老牛，李家湾的李小虎……还有这几个。”赵兴旺冷笑了一声，“牛大山和李大山虽然倒了，但这几个旧部倒是很会躲在角落里装死。平时不出声，一到关键时刻就给你打岔，项目征地他们在那磨磨唧唧，搞宣传他们那是各种推脱。”
“这次换届，怎么弄？”苏婉晴问。
“怎么弄？公事公办！考核不合格的，按照程序，一票否决，连任资格直接取消。”赵兴旺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，“原本我还念着旧情，想给他们留点面子，既然他们不给我面子，那也别怪我不讲情面。正好借着这阵风，把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都给我清出去。”
苏婉晴点了点头，合上文件夹：“那我这就去拟换届选举的实施方案，下午开会的时候用。”
“加把劲，这方案得硬。”赵兴旺嘱咐了一句。
下午两点，乡政府大会议室。
全乡的村干部、党员代表坐得满满当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烟味，虽然墙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标志，但这帮老烟枪哪管那个，一个个吞云吐雾，眼神却都往主席台上瞟。
赵兴旺没急着开口，先拿眼睛扫视了一圈。
他这一看，底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安静了不少。特别是那几个考核不合格的村支书，眼神闪烁，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，有的假模假式地记笔记，笔尖半天没动一下。
“人都齐了吧？”赵兴旺拿起话筒，敲了敲，“咳咳，今天把大伙叫来，就一件事。换届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，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。
“县委的文件刚下来，三个月，全乡二十个村，必须完成换届。”赵兴旺声音不高，但透着一股子狠劲，“这次换届，我就一个要求——依法依规，公开透明。谁要是想走歪门邪道，想搞小动作，我赵兴旺先把话撂这儿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台下依然安静，但有人开始坐不住了，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。
“有些人，觉得自己在位置上坐久了，那是铁打的营盘。我告诉你们，那是流水的兵。”赵兴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的老牛，“这一年的考核，我都记在小本本上呢。干得好不好，老百姓心里有杆秤，我也心里有数。不合格的，别指望我会给你们打招呼、开后门。这扇门，焊死了。”
老牛的脸一下子白了，手里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。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脸上的表情各异。有兴奋的，那是早就想上位憋坏了的；有忧虑的，那是担心位置不保的；还有阴沉的，那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找路子。
赵兴旺看着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才起身回办公室。刚推开门，手机就震了一下。
拿出来一看，是宁楚楚发来的微信。
这丫头最近为了跟进村里的法律纠纷，经常往下面跑，说是要在基层摸透横岗乡的“乡土人情”。
赵兴旺点开图片，稍微放大了点。照片有点糊，但能看清楚是个什么场景——几个村民正围着一辆三轮车，车上堆着成袋的大米和面粉，旁边还放着几桶油。一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正在给村民们发号，虽然看不清脸，但这架势，再熟悉不过。
紧接着，宁楚楚又发来一条语音。
赵兴旺点开，放到耳边。
“兴旺哥，我在下河村碰上的。刚才我问了个大妈，她说这是‘选举前的慰问’，只要去领东西，到时候选举得投那个‘发福利’的人一票。这算不算贿选啊？”
赵兴旺听着语音里宁楚楚那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警惕的声音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算不算？这太他妈算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话，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来电显示：县委组织部。
赵兴旺皱了皱眉，接起电话：“喂，我是赵兴旺。”
“兴旺啊，我是陈中华。”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，语气沉稳，带着点上级特有的威严。陈中华，县委组织部副部长，这次换届选举的主要负责人之一，平时不苟言笑，手里捏着全县干部的乌纱帽，是个实权派。
“哎哟，陈部长，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？”赵兴旺虽然心里有点打鼓，但嘴上还是赔着笑脸。
“少跟我来这套。”陈中华没跟他废话，“横岗乡的换届工作，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正开动员会呢，刚散会。方案都在拟了，绝对按部就班，保证不出乱子。”
“不出乱子？”陈中华哼了一声，“我刚接到举报电话，说你们乡下河村有人开始发米面油了。这事你知道吗？”
赵兴旺心里一惊，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啊。宁楚楚这刚拍完照发过来，组织部那边电话就打过来了。看来有人在盯着横岗乡，而且盯得很紧。
“陈部长，这……我也是刚听到风声。”赵兴旺看了一眼桌上手机里宁楚楚发来的照片，“您放心，我正准备去核实。不管是谁，只要敢碰这条红线，我绝不手软。”
“兴旺啊，你也是个老乡镇了，我不跟你兜圈子。”陈中华的声音严肃起来，“这次换届，县里很重视。横岗乡现在是全县的标杆，资金那么多，项目那么大，村级班子要是烂了，上面的政策根本落不下去。听说有人想在你们乡搞买票，这就是在挖墙脚。你要给我盯紧点，要是出了大的群体性事件，或者查出来实打实的贿选，你这乡长也别想干了。”
陈中华这话虽重，但也算是在给他提个醒。
“陈部长您放心。”赵兴旺收起了玩笑的心思，语气郑重，“横岗乡这一亩三分地，我还能看得住。只要有人敢搞名堂，我肯定把他揪出来，给您送个‘大礼’过去。”
“行了，我不听你表决心，我看结果。有情况随时汇报。”陈中华说完，直接挂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忙音，赵兴旺拿着话筒愣了两秒，才慢慢放下。
他掏出烟盒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，摸了半天火机才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眼前缭绕，赵兴旺眯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乡政府大门口，刚才散会还没走远的几个村干部正聚在那边嘀嘀咕咕，看见办公室的窗户打开，立马一哄而散。
“这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啊。”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，伸手把烟灰按在窗台上，“行，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，给宁楚楚回了一条信息：“你在那盯着，别打草惊蛇，把照片存好。我马上安排人下去。”
发完信息，赵兴旺又叫来了苏婉晴。
“通知派出所的老张，还有民政办的几个人，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苏婉晴看着赵兴旺严肃的表情，知道要有大动作，应了一声“得嘞”，转身就跑。
赵兴旺坐回椅子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红头文件的封面。换届才刚刚开始，这股子硝烟味，就已经够呛人了。
不过，来点动静也好。
太安静了，反而不像横岗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