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楚楚推门进来的时候,鞋帮子上沾着两坨泥,头发也有点乱,几缕刘海贴在脑门上,看着像是刚从土坑里爬出来。但她眼睛贼亮,手里紧紧攥着个U盘,也不倒水喝,直奔赵兴旺办公桌前。
“乡长,鱼咬钩了,还是条大的。”
赵兴旺正盯着墙上的地图发愣,听见这话,转过身来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咋弄成这样?让你去盯着,没让你去挖战壕。”
“这几天我一直在县城那家农商行门口蹲着呢。”宁楚楚把U盘往桌上一拍,“您猜怎么着?我看见那个大河村的李大头,还有隔壁下河村的王二赖子,全都在那取钱。而且不是取几百几千,那是真敢下手。”
赵兴旺眉头一挑,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:“李大头?那个平时连包烟都舍不得买的吝啬鬼?还有王二赖子,这货不是外债都背着吗?哪来的本钱?”
“就是啊,我也纳闷呢。”宁楚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也不管还没干透的裤子会不会弄脏椅子,“李大头这三天去了五次银行,每次都是戴着鸭舌帽,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我也没敢靠太近,就在ATM机旁边的柱子后面蹲着。那天晚上他出来,手里拎着个那种黑色的塑料袋,沉甸甸的,我看他勒手指头都勒出印子了。”
“看见取多少钱了?”
“这个我看真真的。”宁楚楚竖起两根手指,“二十万。一次性取的,也不嫌麻烦。我看他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但脸上那股兴奋劲儿,跟打了鸡血似的。而且不光是他,我蹲守这三天,前后碰上了三个不同村的候选人,都是那家银行,都是晚上七八点钟那会儿,取完钱就往回赶,车停得老远,鬼鬼祟祟的。”
赵兴旺冷笑一声,把U盘插进电脑里:“李大头这也就是个穷命,平时让他请客吃碗面都要哼哼唧唧半天,这一下子吐出二十万,后面要是没个主心骨,把头拧下来他也不敢。”
屏幕上跳出几个视频文件,宁楚楚点开一个。画面虽然有点抖动,但ATM机的蓝光映在那人脸上还挺清楚。确实是李大头,那一脸的横肉在屏幕上显得格外猥琐,他一边操作一边不停地回头看门口,跟做贼一样。
“证据是有了,但这钱哪来的?”赵兴旺看着视频问,“李大头这号人,信用社都不一定能贷出款来,谁借给他?”
“这就得问苏大才女了。”宁楚楚指了指门外,“我刚看见婉晴往财政所去了,她手里应该有账本。”
正说着,苏婉晴拿着几份打印出来的A4纸走了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乡长,查到了。”苏婉晴把纸往桌上一摊,“刚才宁楚楚把账号给我,我托在银行的同学查了一下流水。这几笔钱,都是转账进来的。源头是三家注册在县城的公司,名字听着挺唬人——‘德利商贸’、‘顺通建材’、‘宏远物流’。”
“建材?物流?”赵兴旺扫了一眼那些公司名,“听着像做生意的,有问题吗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苏婉晴指着其中一行数据,“这三家公司,成立时间都不长,最长的一家也就半年。注册地址都在城郊的民房里,电话是空号。最关键的是,这三家公司过去半年没有任何正常的业务往来,账面上平时就是个死户,唯独这几天,突然有一笔巨款打进来,然后分批次转给了这几个村的竞选人。”
“空壳公司。”赵兴旺吐出三个字。
“对,典型的空壳公司。”苏婉晴翻到第二页,“而且有意思的是,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虽然名字不一样,但我在工商系统里做了个交叉比对,发现他们的实际控股人,或者说背后的影子股东,是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钱德利。”苏婉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不屑。
赵兴旺愣了一下,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:“钱德利……听着耳熟,怎么跟钱满仓那个辈分?”
“钱满仓的堂弟。”苏婉晴补充道,“钱满仓那个搞非法采砂被抓进去之后,他的生意大部分都转到了地下。这个钱德利,以前一直在钱满仓手底下跑腿,人称‘二管家’。钱满仓进去后,警察没查到他头上,他反而全身而退,接手了不少钱满仓的隐秘资产。这人在县城也就是个混混头子,但手里有钱,路子野。”
“妈的,我就知道。”赵兴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我就说李大头怎么突然长了狗胆,原来是找了个新主子。钱满仓虽然进去了,但这帮家伙还是不死心,想趁这次换届,把村里的班子给买下来?”
这时候,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。
赵兴旺拿起话筒,那边传来老张粗犷的声音:“兴旺,是我。”
“老张,正好我也在琢磨这事。钱德利这货你也知道吧?”
“怎么不知道?”老张嘿嘿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透着股寒意,“刚才县局那边通报了情况,我们也查了点底细。钱德利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,其实就是钱满仓的那个‘白手套’。钱满仓在里面也没闲着,一直通过外面的人传话,让他堂弟把钱家失去的地盘再夺回来。”
“夺地盘?”赵兴旺眯起眼睛。
“对。他们觉得,只要把村干部换成自己人,以后咱们乡里的项目,特别是那种修桥铺路搞基建的工程,哪怕不给他们做,也能分包一部分。再加上现在的‘云谷康养基地’,是个大肥肉,他们想咬一口。”老顿了顿,接着说,“而且据我们在那边的眼线回报,钱德利这几天在县城开了个会,召集了不少以前跟着钱满仓混的人,说要‘回归’。这二十万,估计只是个定金,后续肯定还有大动作。”
“行啊,想玩阴的。”赵兴旺听着这番话,心里的火反而压下去了,变得冷静起来。
“兴旺,现在怎么弄?要抓吗?”老张问。
赵兴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个姑娘,宁楚楚正摩拳擦掌,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,苏婉晴则是一脸担忧,显然是担心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。
“抓什么抓,现在抓也就是个违规取现,顶多罚点款,治不了本。”赵兴旺拿起桌上的打火机,把玩着,“钱满仓这是想翻盘啊。既然他想玩,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。钱德利不是想买票吗?那就让他买。他不是想扶植自己人吗?那就让他扶植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赵兴旺对着话筒说,“老张,你那边别动声色,盯着钱德利就行,看看他还跟谁接触,特别是看他有没有接触县里的人。宁楚楚这边,你继续盯着那几个拿了钱的候选人,看他们怎么把钱发下去,发给谁,发了多少,给我留好影像证据。婉晴,你把这些公司的账户流水听筒里传来忙音,,收好手机,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张在电话里应了一声。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那几份资料合上,往桌上一扔。
“乡长,这……这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苏婉晴忍不住问,“万一他们真的把钱撒出去了,把票买到了,到时候选上来全是他们的人,那工作就难开展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,“这二十万花出去,就是罪证。他要是不花钱,买不到票,那就是白瞎。他要花了,那就是铁证如山。等到选举结果公示那几天,咱们把这账本一摔,视频一放,你看他们谁跑得掉。”
宁楚楚眼睛一亮,佩服地竖起大拇指:“姜还是老的辣,这招‘瓮中捉鳖’够狠。”
“不是狠,是规矩。”赵兴旺转过身,语气严肃,“这钱满仓既然想玩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他在里面待着估计是忘了,这横岗乡现在姓什么了。”
“那我今天晚上还去不去蹲守?”宁楚楚赵兴旺嘴角微扬怎么不去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“换个衣服再去,别搞得跟叫花子似的。顺便带个好点的相机,别到时候拍出来全是马赛克,到时候法院不认。”
“得嘞!”宁楚楚嘿嘿一笑,转身就往外跑,“我去换衣服,保证拍得比电视剧还清楚。”
看着宁楚楚跑出去的背影,苏婉晴摇了摇头:“这丫头,比男孩子还疯。”
“疯点好。”赵兴旺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凉茶,“不疯,怎么抓得住那帮老狐狸。”
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回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继续干活。”赵兴旺说。
